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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辦公室裡的交鋒

2026-01-03 作者:閉門齋

下午兩點,白玲的辦公室裡。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但這間不大的辦公室裡,氣氛卻異常凝重,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白玲坐在辦公桌後,腰背挺直,雙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輕輕搭在一起。她穿著整齊的公安制服,帽子放在一旁,頭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臉上的表情平靜得近乎冰冷,只有那雙銳利的眼睛,緊緊盯著坐在對面的陳雪茹。

陳雪茹坐在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她今天特意換了身素淨的藏青色旗袍,外面罩了件深灰色開衫,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但臉上的妝容掩蓋不住眼底的疲憊和緊張。她的目光不敢與白玲對視,而是落在桌面上那個透明的證物袋上——裡面裝著兩枚幾乎一模一樣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兩枚玉扣靜靜地躺在袋子裡,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枚邊緣的刻痕是由外向內斜切,另一枚則是橫向一道淺淺的劃痕。不仔細看,幾乎會以為它們是同一枚。

“陳雪茹同志。”白玲開口,聲音平靜而官方,“請你再次確認,這兩枚玉扣,是否都與你有關?”

陳雪茹的喉結動了動,她抬起頭,目光終於與白玲相遇。那眼神裡有恐懼,有掙扎,也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白科長,”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已經說過了。一枚是我的,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另一枚……是我姐姐的。”

“你姐姐?”白玲的眉毛微微挑起,“據我所知,你的戶籍檔案上寫著,你是獨生女,只有一個早年夭折的妹妹。”

陳雪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說不盡的苦澀:“檔案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事……不能說,也不能寫進檔案裡。”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緒,然後緩緩說道:“我確實有個姐姐,叫陳雪瑩,比我大八歲。她不是我娘生的,是我爹……在外面生的。”

白玲的眼神沒有變化,但放在桌下的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我爹年輕時跑買賣,在南方認識了一個女人,有了我姐。後來那女人病死了,我爹就把我姐接了回來,對外說是遠房親戚的孩子。我娘……我娘雖然心裡難受,但她善良,對我姐也很好。”陳雪茹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姐很聰明,書讀得好,人長得也好看。她左眼角下面有顆淚痣,笑起來特別溫柔。”

白玲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張從“啞婆院”地窖筆記本里發現的照片——年輕女子,左眼角下方有淚痣。

“後來呢?”白玲問。

“後來……”陳雪茹深吸一口氣,“後來解放前那幾年,世道亂,家裡生意也不好做。我爹染上大煙,把家底都快敗光了。我姐那時候已經十八九歲,為了幫家裡,去了一家洋行做事。再後來……她就失蹤了。”

“失蹤?”

“對。有一天她出門上班,就再也沒回來。我們報了警,也託人找過,但一點訊息都沒有。有人說看見她被幾個穿黑衣服的人帶上了車,有人說她可能跟人私奔了……反正,人就那麼沒了。”陳雪茹的聲音開始顫抖,“我娘從那以後身體就垮了,沒兩年也走了。臨死前,她把這兩枚玉扣交給我,說一枚是我的,一枚是我姐的。她說……她說如果我姐還活著,總有一天會回來,讓我把玉扣還給她。”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白玲看著陳雪茹,試圖從她的表情和語氣中分辨真偽。

“你姐姐失蹤的具體時間是甚麼時候?”白玲問。

“民國三十六年……哦,就是1947年秋天,十月份左右。”陳雪茹回答得很肯定。

1947年。白玲在心中記下這個時間點。那個年代,失蹤一個人,尤其是年輕女性,太常見了。可能是遭遇不測,可能是被人拐賣,也可能是……加入了某個組織,主動消失。

“那你姐姐失蹤前,有沒有甚麼異常?或者,有沒有跟你說過甚麼特別的話?”白玲追問。

陳雪茹搖搖頭:“那段時間我年紀還小,才十二三歲,很多事情都不懂。我只記得姐姐那陣子好像心事很重,有時候晚上會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發呆。我問她怎麼了,她總是摸摸我的頭,說‘芸兒還小,以後要好好的’。”

“芸兒?”白玲敏銳地抓住了這個名字。

陳雪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哦,芸兒是我的小名。我娘給我取的,說希望我像芸香草一樣,雖然普通,但能驅邪避害,平安長大。”

芸兒……地窖筆記本里夾著的小女孩照片,背面寫著“吾女芸兒”。

白玲的心沉了沉。如果陳雪茹說的是真的,那照片上的小女孩就是她,而照片上的年輕女子就是她失蹤的姐姐陳雪瑩。那麼,“啞婆”對照片的強烈反應,以及她持有陳雪瑩那枚玉扣,就說明——“啞婆”認識陳雪瑩,甚至可能……就是導致陳雪瑩失蹤的人,或者與她的失蹤有密切關係。

“你姐姐失蹤後,有沒有人來找過你,或者給你傳過話?”白玲繼續問。

陳雪茹想了想,搖頭:“沒有。至少……明面上沒有。但有一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

“甚麼事?”

“我姐姐失蹤大概一年後,有一天晚上,我家門縫裡被人塞進了一張紙條。”陳雪茹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被人聽見,“上面只有一行字:‘玉扣收好,勿示人,勿追尋。瑩安。’字跡……很像姐姐的。”

“紙條呢?”

“我看了就燒了。那時候年紀小,害怕。”陳雪茹說,“但那個‘瑩安’……我猜是‘雪瑩安好’的意思。所以我一直覺得,姐姐可能還活著,只是不能回家。”

白玲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陳雪茹的敘述邏輯基本自洽,情感流露也顯得真實。但這一切,仍然無法完全解釋她與當前敵特組織的關聯。

“陳雪茹同志,”白玲的語氣嚴肅起來,“你提供的這些情況,我們會核實。但現在,有一個更直接的問題——你姐姐陳雪瑩,是否可能與你正在協助我們調查的敵特組織有關?”

陳雪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搖頭:“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姐姐後來去了哪裡,做了甚麼。但如果……如果她真的和那些人有關係……”她的聲音哽住了,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那我娘留給我的這枚玉扣,我這二十多年貼身戴著的念想……又算甚麼呢?”

白玲看著她痛苦的表情,心中並無波瀾。作為偵查員,她見過太多在審訊中表演真情實感的嫌疑人。眼淚可以偽裝,痛苦可以假裝,只有證據不會說謊。

“還有一個問題,”白玲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張照片——那是技術科根據“啞婆”的樣貌做的畫像復原,試圖展現她年輕時的模樣,“你認識這個人嗎?”

陳雪茹接過照片,仔細看了很久,眉頭緊鎖,最終搖搖頭:“不認識。但……但總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又想不起來。”

“仔細想想。”白玲說,“可能是在你小時候,你姐姐身邊的人?或者,在你家的綢緞莊裡見過的客人?”

陳雪茹又盯著照片看了半晌,忽然,她的眼睛瞪大了:“等等……這個眉骨,這個下巴的輪廓……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大概八九歲的時候,家裡有個幫傭的阿姨,姓吳,我們都叫她吳媽!她在我家做了兩三年,後來突然說不做了,就走了。她的臉型……和這張照片有點像!但那時候吳媽也就三十來歲,沒這麼老,也沒這麼……陰森。”

白玲迅速記錄下這個資訊。吳媽……如果“啞婆”就是當年的吳媽,那麼她在陳雪茹家做幫傭的時間,正好是陳雪瑩十幾歲的時候。這就能解釋為甚麼“啞婆”會有陳雪瑩的玉扣,以及為甚麼對“芸兒”的照片反應如此強烈——她看著陳雪茹長大。

更重要的是,如果吳媽是敵特組織早期安插的眼線或聯絡人,那麼陳雪瑩的失蹤,很可能就是組織有意吸納或控制的結果。

“吳媽在你家的時候,和你姐姐關係如何?”白玲問。

陳雪茹努力回憶:“好像……挺好的。吳媽話不多,但做事勤快,我娘挺喜歡她。我姐姐那時候經常在房間裡看書,吳媽有時候會去給她送茶送水,兩個人會說幾句話。但我那時候小,具體說了甚麼,不記得了。”

線索開始連線起來了。

白玲靠在椅背上,看著陳雪茹:“陳雪茹同志,基於你剛才提供的情況,我有理由相信,你姐姐陳雪瑩很可能在1947年被敵特組織吸納或控制,而‘啞婆’——也就是當年的吳媽——可能是她的引路人或聯絡人。這枚玉扣,”她指了指證物袋裡刻痕斜切的那一枚,“應該是你姐姐加入組織後,作為某種信物或標識保留的。而‘啞婆’持有它,可能是作為與你姐姐聯絡的憑證,也可能是在你姐姐……出事後,代為保管。”

陳雪茹的身體開始發抖,她用手捂住嘴,眼淚終於滾落下來:“所以……所以我姐姐她……她真的和那些人……”

“目前只是推測,還需要進一步證實。”白玲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這樣一來,很多事情就能解釋了——為甚麼‘啞婆’會有你姐姐的玉扣,為甚麼對‘芸兒’的照片反應強烈,為甚麼你提供的‘老行當’線索有時能切中要害。”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如炬地盯著陳雪茹:“但這也引出了一個新的、更嚴重的問題——你陳雪茹,作為陳雪瑩的妹妹,作為‘啞婆’曾經照看過的孩子,作為兩枚關鍵玉扣的持有者之一,你在這整個事件中,究竟扮演了甚麼角色?是毫不知情的受害者?是偶然被捲入的局外人?還是……你姐姐留在外面的、有意或無意的聯絡人甚至繼承人?”

陳雪茹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白科長!我發誓!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姐姐失蹤的時候我才十三歲!這些年我只是個做生意的,我只想好好經營我爹留下的鋪子,過安穩日子!我……”

“那你為甚麼多次向王強提供線索?”白玲打斷她,聲音陡然凌厲,“‘老行當’的資訊,德勝門的電話示警——這些,難道都是巧合?”

陳雪茹愣住了。她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陽光依舊明亮,但落在兩個女人身上,卻顯得格外冷硬。

良久,陳雪茹才艱難地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我……我也不知道。有時候,就是一種直覺。聽到一些風言風語,看到一些不尋常的事,我就會想起小時候姐姐教我的那些察言觀色、分辨真偽的方法。她說,亂世裡,多留個心眼,才能活下去。”

她看著白玲,眼神裡充滿了無助和真誠:“至於王強……我幫他,是因為我覺得他是個好人,是個在做正事的人。我不想看到好人出事,僅此而已。白科長,你可以懷疑我,可以調查我,但我對天發誓,我對王強,對你們正在做的事,沒有半點惡意!”

白玲沒有立刻回應。她看著陳雪茹,評估著她話語中的每一個細微之處。

從情感上,她願意相信陳雪茹至少對王強是真心的。但從職責上,她不能放過任何疑點。

“陳雪茹同志,”白玲最終說道,“你的情況,我會如實向上級彙報。在事情調查清楚之前,你需要配合我們的工作,接受必要的監控和詢問。同時,為了你的安全,也為了調查的順利進行,我建議你暫時離開綢緞莊,搬到我們安排的住所去。”

陳雪茹的臉色變了變:“你們……要軟禁我?”

“是保護性監居。”白玲糾正道,“你應該清楚,如果‘啞婆’和組織知道你還活著,並且持有另一枚玉扣,你會面臨多大的危險。同樣,如果我們內部有人懷疑你的立場,你也需要澄清自己。”

陳雪茹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眼裡閃著淚光,卻帶著一種倔強:“好。我配合。但我有一個請求——如果……如果你們找到了我姐姐,無論她是死是活,無論她做了甚麼,請告訴我。我要知道真相。”

白玲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如果情況允許,我會的。”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對外面說了句:“小張,帶陳雪茹同志去休息室,安排一下後續事宜。”

一名年輕的女公安推門進來,對陳雪茹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雪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兩枚玉扣,然後深吸一口氣,跟著女公安走出了辦公室。

門關上了。

白玲坐回椅子上,看著那兩枚在陽光下靜靜躺著的玉扣,眉頭緊鎖。

陳雪茹的故事聽起來真實,情感流露也不似作偽。但多年的偵查經驗告訴她,最高明的謊言,往往摻雜著九分真、一分假。而那一分假,才是關鍵。

她需要核實陳雪茹所說的一切——吳媽的存在,陳雪瑩的失蹤年的紙條……以及,最重要的是,陳雪茹這些年來,到底有沒有透過某種方式,與她那個可能已成為“裁縫”的姐姐,保持著聯絡。

還有王強……如果陳雪茹真的是無辜的,那麼她對王強的感情就是真實的。但如果她是有問題的,那王強對她的信任,就可能成為最危險的軟肋。

白玲拿起電話,撥通了周建國的號碼:“老周,‘啞婆’那邊情況怎麼樣?……還是不說話?好,我有個新思路。你問她,認不認識一個叫‘吳媽’的人,或者,記不記得1947年秋天,她從一個姓陳的家裡帶走了一個叫陳雪瑩的女孩……”

結束通話電話,白玲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陳雪茹被帶上車的背影。

這個精明能幹、風情萬種的女商人,到底是一朵風雨中掙扎求存的浮萍,還是一張精心織就、等待時機的蛛網?

真相,或許就藏在那兩枚溫潤的玉扣,和那個消失多年的“裁縫”身上。

而此刻,醫院裡,王強的心電圖依然平穩地跳動著。他沉睡在無邊的黑暗中,對正在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但風暴已經成形,正朝著所有相關的人,席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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