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一片外表普通的居民區深處，一座佔地頗大的兩進四合院。
與周圍民居夜晚的寂靜不同，這座院子裡此刻卻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壓抑和緊張。
院門緊閉，門口沒有懸掛任何標識，但門內隱約傳出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和偶爾壓抑的痛哼。兩個穿著普通百姓衣服、眼神卻異常機警銳利的漢子守在影壁後面，手始終搭在腰間鼓囊囊的位置。
前院的正房和東西廂房都亮著燈，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人影在窗後晃動，腳步匆忙。
正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桌上擺著一些開啟的醫藥箱、染血的紗布、剪刀、鑷子和幾瓶消毒用的烈酒。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酒精味和一股焦躁不安的情緒。
地上鋪著幾張草蓆，上面躺著三個人，其中兩個正由人在處理傷口，另一個則一動不動，胸口蓋著一塊染血的白布，已然沒了氣息。
受傷的兩人，一個傷在左臂，子彈擦過帶走一大塊皮肉，傷口猙獰，正在被一個戴著眼鏡、手法還算熟練的中年男人清洗縫合，那人疼得臉色慘白，牙關緊咬，額頭上冷汗涔涔。另一個傷在小腿，子彈卡在骨縫裡，處理起來更為棘手，一個滿臉橫肉、臂膀粗壯的漢子正試圖用燒紅的匕首刀尖去撬，傷者發出痛苦的悶哼，身體不住顫抖。
屋裡站著五六個人，個個面色陰沉，眼神裡帶著尚未散盡的驚悸和熊熊燃燒的怒火。
“他媽的！到底怎麼回事？！”一個四十多歲、臉頰有一道淺疤、眼神陰鷙的男人低聲咆哮，他是這處據點的負責人，代號“掌櫃”。“不是算準了他們的路線嗎？不是說就幾個郊區分局的土鱉嗎？怎麼會搞成這樣？！老三、老五、老七折了！老六和豹子也廢了！”
他口中的老三、老五、老七，就是被王強狙殺在莊稼地裡的那三人。老六和豹子是地上受傷的兩位。
“掌櫃的，情報……情報絕對沒問題！”一個看起來精幹些的年輕漢子急聲辯解，他是參與今晚行動的小頭目之一，“路線、人數、車輛，都是‘家裡’直接傳過來的！我們提前兩個鐘頭就埋伏好了，一點動靜沒有，絕對沒被發現！可……可誰知道那幫郊區分局的傢伙反應那麼快！車剛到路口就突然轉向！媽的，跟泥鰍一樣滑！”
“轉向？”掌櫃的眯起眼睛，“他們怎麼知道那裡有埋伏？除非……走漏了風聲！”
此言一出，屋裡幾人臉色都是一變。
“不可能！行動只有我們幾個和‘家裡’知道！‘家裡’怎麼可能……”年輕漢子下意識反駁，但話說到一半，自己也頓住了，眼神驚疑不定。如果不是“家裡”洩露，難道是……自己人裡有鬼？或者，對方技高一籌，提前察覺？
“還有！”腿上中槍的豹子忍著劇痛，嘶聲道，“後來……後來莊稼地裡，幹掉老三他們的，絕對不是郊區分局那幫人！槍法太他媽準了！一槍一個，全是要害，用的傢伙還帶高階消音器！咱們的人連反應時間都沒有！這種高手，這種裝備……郊區分局根本不可能有！”
這話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如果只是任務失敗，折損人手，雖然損失慘重，但還能接受。可如果出現了計劃外的、來歷不明的強大敵人介入，那性質就完全不同了！
“看清楚是甚麼人了嗎？”掌櫃的追問。
豹子搖頭，臉上露出恐懼和後怕：“沒……沒有！天太黑，莊稼太高，只聽到幾聲怪響，老三他們就倒了！我……我嚇得趕緊趴下，連頭都不敢抬！後來好像有人說話，聲音很低，沒聽清，接著他們就撤了，速度很快。”
未知的、致命的敵人，比明刀明槍的對陣更讓人恐懼。
“掌櫃的，會不會是……是公安那邊暗中調來的高手？或者……是別的‘家裡’派來攪局的？”有人猜測。
掌櫃的臉色變幻不定，心中飛快盤算。公安系統裡有他們的人，如果公安調動了特殊力量，按理說“家裡”應該能收到風聲。除非……“家裡”那邊也出了問題？或者，這股力量根本不屬於公安系統？
他想起了之前“灰鴿”被捕、備用聯絡站暴露時，那個神秘出現、技術高超、救走關鍵人物的“黑影”曾經含糊提過，對手那邊可能有個“硬茬子”，身手和警覺性都極高，讓組織在四九城的幾次行動都受了挫。難道……今晚出現的，就是那個“硬茬子”？
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就嚴重了。這個“硬茬子”不僅破壞了他們的行動，還在反向獵殺他們的人！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和威脅！
“先不管那些！”掌櫃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眼下最重要的是處理善後和應對可能的追查，“屍體處理乾淨了嗎？痕跡都抹掉了？”
“都處理了，按照老規矩，沉到北邊廢棄的磚窯水塘裡了，壓了石頭，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年輕漢子答道，“現場也儘量清理了彈殼，但當時太亂，又在莊稼地裡，不敢保證完全乾淨。”
掌櫃的眉頭緊鎖。死了三個人，還丟了槍，現場再怎麼清理，也難保不留下線索。公安一旦展開大規模搜尋，尤其是找到屍體，順藤摸瓜查過來的風險很大。
“這個據點不能待了。”掌櫃的當機立斷，“天亮之前，所有人分批撤離，按三號應急方案，分散到其他備用點。受傷的……”他看了一眼地上還在處理傷口的兩人，眼神閃過一絲冷酷，“老六，豹子，你們傷勢太重，行動不便，留下來只會拖累大家，也容易暴露。給你們一個痛快，事後家裡會撫卹你們的家人。”
“掌櫃的！不！我能走！我能忍住！”老六驚恐地叫起來，掙扎著想坐起。
豹子也瞪大了眼睛，滿是哀求和不甘。
掌櫃的卻面無表情，對旁邊兩個手下使了個眼色。那兩人默默上前，一人一個，捂住了老六和豹子的口鼻，另一隻手閃電般擰斷了他們的脖子。動作乾淨利落，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屋裡其他人默默看著，眼神複雜，有兔死狐悲的悲哀，也有對掌櫃冷酷決斷的畏懼，但更多的是對自己命運的擔憂。
“把這裡收拾乾淨，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東西全部帶走或銷燬。十分鐘後，第一批人撤離。”掌櫃的下令，聲音冰冷。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壓抑著恐懼和悲傷，快速收拾著血跡、醫療垃圾，打包重要物品。
掌櫃的獨自走到裡間，拿出一部偽裝成收音機的特製發報機，戴上耳機，手指在按鍵上快速敲擊起來。他要將今晚行動的慘敗、神秘高手的出現、以及據點被迫放棄的訊息，儘快上報給“家裡”。同時，他也要詢問，關於那個可能存在的“硬茬子”，家裡是否有更詳細的情報？下一步，該如何應對？
電波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悄無聲息地傳送出去。
他不知道的是，幾乎在他發報的同時，城南另一處更為隱秘的民宅裡，一臺經過特殊改裝的無線電偵聽裝置的指示燈，微微閃爍了一下。操作裝置的人，戴著耳機，神情專注，迅速記錄下了一串頻率和訊號特徵。
而距離這座四合院兩條街外的一個早點攤，剛剛支起爐火。攤主是個看起來憨厚老實的中年人，他一邊揉著麵糰，一邊看似不經意地，用眼角餘光掃過街道盡頭那座緊閉大門的院落。當看到院門悄然開啟一條縫，兩個身影快速閃出，消失在晨霧中時，他揉麵的手微微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正常。
城市的另一端，王強已經回到了老郵差張伯家附近。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在附近繞了一圈，確認沒有尾巴，才閃身進入那條僻靜的小巷。
張伯依舊守在門口，看到他回來，只是默默點了點頭。
王強回到裡屋，灰鼠無聲地跟了進來。
“老闆，城南‘福順’澡堂後面那座院子，有異常動靜。凌晨四點多開始，陸續有人進出，有人受傷，還抬了東西出去，方向是城北。我們的人跟了一段，他們很警惕，中途換了幾次裝，分散走了，沒敢跟太緊。”灰鼠低聲彙報，他是王強手下負責情報偵察的頭目，手下有一批擅長跟蹤、盯梢、偽裝的老手，很多都是王強早年幫助過的、有特殊技能的邊緣人，忠誠度極高。
“澡堂後面的院子……”王強眼神微動，這和白玲提到的“紅星澡堂”以及趙老栓供出的“吳工”可能出沒的澡堂後巷，地域高度重合。“繼續監控那片區域，尤其是‘紅星澡堂’和周邊幾個可能關聯的地點。注意安全，對方現在肯定驚了。”
“明白。”灰鼠點頭，“另外，周隊長他們安全返回郊區分局了，按計劃彙報了情況。趙老栓和受傷的同志已經轉移到‘老地方’，黑子看著，很安全。”
“好。”王強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空。一夜激戰，看似打掉了對方一次滅口行動，保住了趙老栓，還逼得對方一個據點暴露並撤離。但真正的收穫，是確認了內鬼的存在和大致級別（技術科副科長鄭明），以及鎖定了“吳工”和“紅星澡堂”這條關鍵線索。當然，也暴露了己方擁有“神秘高手”這一點，可能會引起敵人更高層面的警惕和針對。
接下來，是關鍵時期。白玲要暗中排查內鬼鄭明，自己這邊要監控“紅星澡堂”和尋找“吳工”，還要防備敵人狗急跳牆，進行更瘋狂的報復或破壞。
他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眉心，腦海中再次浮現白玲的臉。不知道她聽到周建國“彙報”的“慘烈戰況”和趙老栓“傷重不治”的訊息時，會是甚麼心情？以她的聰明，肯定能猜到真相，但那份擔憂和壓力，恐怕不會少。
他需要儘快和她見面，互通情況，商量下一步的計劃。
天色，終於完全亮了。新的一天開始，但對於某些人來說，黑夜，或許才剛剛降臨。街道上開始出現早起的人影，腳踏車鈴聲響了起來，早點攤飄出食物的香氣。平凡的生活畫卷緩緩展開，掩蓋了昨夜發生在地下世界的血腥與搏殺。
王強換下沾了夜露和泥土的深色衣服，穿上張伯找來的乾淨舊工裝，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儀容，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普通的、早起上班的工人。
“張伯，我出去一下。電話如果有響，老規矩。”王強對守在門外的老人說道。
張伯點點頭，甚麼都沒問。
王強推開門，匯入了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巷人流之中，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他要去一個約定的、絕對安全的地點，等待與白玲的碰面。有些話，有些計劃，必須當面說，當面定。
晨光灑在他身上，帶來一絲暖意，卻驅不散他眉宇間那縷凝重的肅殺。戰鬥，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