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深處，一處被高大茂密葦叢天然圍出的隱秘空地。
地上鋪著防水油布，幾支強光手電被調到最低檔，放在角落，提供著勉強視物的微光。空氣裡瀰漫著水汽、泥土和蘆葦特有的清苦氣息，掩蓋了眾人身上淡淡的硝煙與汗味。
周建國帶來的兩名幹警，包括肩膀受傷、經過王強手下簡單包紮止血的小劉，都靠坐在油布邊緣，抓緊時間休息、恢復體力，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周圍晃動的葦叢影子。王強帶來的那兩名精悍漢子，則無聲地消失在周圍黑暗中，擔任著外圍警戒哨。
空地中央，周建國、王強，以及剛剛被老車和另一名幹警護送過來、驚魂未定的趙老栓，形成了暫時的三角。
趙老栓被反銬著雙手，癱坐在油布上，渾身溼透（部分是汗水，部分是穿過蘆葦蕩時沾的露水），臉色慘白如紙，眼神渙散，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顯然，剛才那場突如其來的伏擊和血腥的追殺，徹底擊垮了這個原本還有幾分硬氣的老工匠的心理防線。
周建國蹲在趙老栓面前，目光如刀，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趙老栓，看清楚形勢。剛才那些人，是要你的命！滅口！要不是我們拼死護著你，要不是王強同志及時趕到，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你以為你閉嘴就能活？他們連自己人都殺得那麼幹脆，會放過你這個可能開口的？”
趙老栓哆嗦了一下，渙散的眼神裡閃過極度的恐懼。他親眼看到了那些追兵的冷酷和槍法的精準，也看到了他們被王強等人如同殺雞般輕易解決。兩邊都不是他能抗衡的力量，但一邊要殺他，另一邊……至少現在還在保護他。
“我……我……”趙老栓喉嚨乾澀，發出破碎的音節。
“你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我們，把你知道的全部說出來！”周建國趁熱打鐵，“誰找你加工的零件？長甚麼樣？怎麼聯絡？除了零件，還讓你幹過甚麼？你們怎麼傳遞訊息？說出來，戴罪立功，我們保你一條命！頑抗到底，你對我們沒用了，外面想殺你的人可還在找你！你自己選！”
保命……這兩個字對此刻的趙老栓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他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欲，嘶聲道：“我……我說！我都說！是……是一個戴眼鏡的，說話有點南方口音，但普通話還行，大概四十歲左右，臉有點長，左邊眉毛這裡有顆黑痣……他……他叫我叫他‘吳工’。”
“吳工？”周建國立刻追問，“怎麼找到你的？具體時間？除了零件，還有甚麼要求？”
“大……大概兩個多月前，他主動找上我的鋪子，說有個精密的小玩意兒壞了，市面上找不到配件，聽說我手藝好，想讓我照著殘件仿製幾個。”趙老栓語速加快，回憶著，“他拿來的就是那種黃銅的小齒輪和彈簧的殘件，要求很高，尺寸、硬度、彈性都有特別要求，誤差不能超過頭髮絲……我一開始不敢接，這活兒太細，也邪性。但他給錢多，先給了定金，還說……還說知道我以前在舊機床廠幹過精密維修，有底子……”
趙老栓的話證實了技術科的判斷，零件是仿製而非全新設計，且加工者需要具備相當的精密機械知識和手藝。
“後來呢？加工了幾次？怎麼交貨？他有沒有透露過甚麼？或者你注意到他有甚麼特別的地方？”周建國緊緊盯著他。
“前後找了我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零件，但都是那種精密的銅件或者特殊鋼材的小東西。”趙老栓努力回憶，“交貨……都是他主動來鋪子取，時間不固定，有時白天，有時晚上。他非常警惕，從來不進裡屋，就在鋪面交易，拿了東西就走，話很少。我……我偷偷跟蹤過他一次，想看看他底細……”
“哦？”周建國和王強同時眼神一凝。
“就一次！我好奇，也怕惹上麻煩。”趙老栓急忙道，“那次他晚上來取貨，走後我悄悄跟了一段。他非常警覺，在巷子裡繞了很久，最後……最後進了城南‘紅星澡堂’的後巷，那裡有個小門，他敲了門，有人從裡面開門，他進去後門就關了。我沒敢再跟。”
紅星澡堂？周建國迅速在腦海中調取關於這個地方的資訊。那是城南一個老字號澡堂，規模不小，三教九流的人都去，人員複雜，確實是個藏身和接頭的好地方。
“除了‘吳工’，還有沒有其他人接觸過你？或者你注意到鋪子附近有甚麼可疑的人？”王強忽然開口問道，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認真回答的力量。
趙老栓看向王強，眼神裡帶著敬畏（他目睹了王強開槍的冷酷精準），想了想，搖頭：“沒……沒有直接接觸的。但……但大概十天前，我好像感覺鋪子外面有人盯著，不是‘吳工’，是生面孔，在對面巷口晃悠過兩次，我沒太在意……現在想想，可能……可能就是你們的人，或者……是他們的人？”
這很可能就是白玲之前安排的排查人員，或者……是內鬼派來摸底的眼線。
“關於那些零件的用途，‘吳工’有沒有提過？或者你自己有沒有猜測？”周建國繼續問。
趙老栓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他……他沒明說，但我……我幹這行久了，看得出點門道。那些零件拼湊起來，有點像……有點像老式鐘錶裡的擒縱機構，但又複雜得多，還帶點火藥激發裝置的味道……我……我懷疑是定時或者引爆的東西，心裡害怕，但錢給得實在太多，我……我就昧著良心幹了……”
他的猜測與定時引爆裝置的發現完全吻合。
周建國又詳細詢問了“吳工”的衣著習慣、口音細節、可能的活動時間等，趙老栓盡己所能地回憶描述。雖然資訊依然零碎，但“吳工”這個關鍵中間人的形象，以及“紅星澡堂”這個潛在據點，已經浮出水面。
詢問告一段落，周建國讓老車看好趙老栓，自己則和王強走到空地另一側稍遠些的地方。
“王強同志，這次多虧了你！不是你及時趕到，我們恐怕……”周建國緊緊握住王強的手，用力搖了搖，語氣真摯。他此刻完全將王強視作了生死與共的戰友。
“周隊長客氣了，都是同志，應該的。”王強平靜回應，“白玲同志那邊壓力很大，內鬼不除，後患無窮。趙老栓的口供很關鍵，‘吳工’和‘紅星澡堂’是重要線索。但我們現在不能直接動。”
“我明白。”周建國點頭，眼神銳利，“內鬼可能就在盯著我們的反應。趙老栓被抓，埋伏失敗，對方肯定知道出了問題。如果這時候我們大張旗鼓去查紅星澡堂，等於告訴內鬼我們已經掌握了這條線，他們可能會立刻切斷，甚至佈置新的陷阱。必須外鬆內緊，暗中監控。”
“沒錯。”王強贊同，“趙老栓需要絕對安全的隱蔽地點，不能回你們的拘留所，甚至不能去任何可能被內部人知道的安全屋。”
“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周建國皺眉，“郊區分局那邊也不完全保險。我帶來的人絕對可靠，但安置地點……”他看向王強，眼神帶著探詢。王強能調動這樣精幹的人手，或許也有安全的隱匿點？
王強沉吟片刻，道：“我有個地方，非常隱蔽，知道的人極少，絕對安全。可以暫時安置趙老栓和你受傷的同志，並提供必要的醫療和看守。但需要嚴格保密，除了你我和白玲，不能再有第四人知道具體位置。”
周建國毫不猶豫：“好！聽你安排！我的人我可以保證，他們只負責外圍警戒和服從命令，不會多問。”
“那就這麼定了。天亮前，我會安排人秘密轉移他們。”王強說道，“另外，關於內鬼的排查，白玲同志已經在進行。你這邊，回去後要特別注意，任何關於今晚行動細節的詢問，尤其是對備用路線、人員安排的探究，都要格外警惕，並暗中記錄下來。內鬼很可能急於打探訊息，評估損失。”
“我懂。”周建國眼中寒光一閃，“老子倒要看看，是哪個王八蛋吃裡扒外！”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包括如何向局裡做“合理”的報告（遇襲、擊斃不明身份匪徒數人、趙老栓在混亂中傷重不治“假死”以迷惑敵人等），如何與白玲建立更安全隱蔽的聯絡方式等。
商議完畢，周建國看了看手錶，已經是凌晨四點多，天色即將破曉。
“王強同志，我得儘快帶人回去‘覆命’了，不然時間拖久了，內鬼更會起疑。”周建國說道。
“好，我的人會護送你們到安全地帶。趙老栓和傷員轉移的事情，交給我。”王強點頭。
兩人再次用力握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這時，外圍警戒的一名漢子悄無聲息地滑入空地，來到王強身邊，附耳低語了幾句，遞過一張摺疊得很小的紙條。
王強接過，就著微光迅速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動，隨即對周建國道：“白玲同志傳來的最新訊息，她已經初步鎖定了一個可疑範圍，正在進一步核實。她讓你回去後，密切注意總局技術科一個叫‘鄭明’的副科長近期的動向，但不要打草驚蛇。”
鄭明？技術科副科長？周建國心中凜然，記住了這個名字。技術科確實能接觸到很多案件的核心物證和簡報！如果內鬼真是這個級別……他媽的！
“明白了！”周建國重重點頭。
片刻後，周建國帶著老車和另外兩名幹警（小劉留下由王強的人照顧），押著已經被戴上頭套、偽裝成重傷員的趙老栓（由一名幹警揹著），在王強手下的暗中護送下，悄然離開了蘆葦蕩，向著郊區分局的方向潛行而去。他們將按照商議好的“劇本”，回去彙報一場“慘烈”的遭遇戰和“遺憾”的結果。
空地中，只剩下王強、受傷的小劉，以及王強的兩名手下。
王強對其中一名手下吩咐道：“黑子，你帶這位同志和小劉，按二號方案，去‘老地方’。路上小心，確保絕對安全。”
“是，老闆。”被稱為黑子的漢子低聲應道，動作麻利地開始準備。
王強則對另一名手下道：“灰鼠，你跟我回城。白玲那邊，需要碰個頭。”
“是。”
安排好一切，王強抬頭望向東南方天際，那裡已隱隱透出一線魚肚白。黑夜即將過去，但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迎來最兇險的篇章。內鬼“鄭明”？紅星澡堂的“吳工”？還有那個始終未見真容的“神秘黑影”……
他腦海中又浮現出白玲那雙帶著疲憊卻異常堅定的眼睛。不知道她這一夜，又是如何度過的。
沒有再耽擱，王強帶著灰鼠，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漸漸褪色的夜幕與即將升起的晨光交界處，向著城市的方向，疾行而去。
蘆葦蕩恢復了寂靜，只有風吹葦葉的沙沙聲，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