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麵包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車燈只敢開近光,勉強照亮前方十幾米的路面。道路兩旁是成片的楊樹林和荒草地,在濃重的夜色裡只剩下模糊的、搖晃的黑影,彷彿潛藏著無數不可知的危險。
車內氣氛凝重。趙老栓被銬在後排中間,左右各有一名幹警嚴密看管。他低垂著頭,花白的頭髮在顛簸中顫動,看不清表情,但從他微微僵直的脊背和偶爾不受控制的指尖顫抖,能看出他內心的恐懼和掙扎。
周建國坐在副駕駛,身體微微前傾,一雙鷹眼如同雷達般掃視著前方和兩側的黑暗。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間槍套附近,保持著隨時可以拔槍的姿勢。多年的刑偵經驗和戰場上錘鍊出的直覺,讓他此刻的神經緊繃到了極點。
太安靜了。除了發動機沉悶的轟鳴和車輪碾過碎石土塊的聲音,四周一片死寂,連夏夜常見的蟲鳴都似乎消失了。這種反常的寂靜,往往預示著風暴前的壓抑。
“頭兒,前面就是三號岔口,往左拐是去蘆葦蕩的那條小路,按計劃咱們該走那條路繞行。”開車的幹警低聲提醒,他是周建國手下最擅長駕駛和反追蹤的老兵,外號“老車”。
周建國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岔路口那片更顯濃密的楊樹林。樹林在車燈照射下,投出扭曲張牙舞爪的影子。
“減速,關大燈,只留示寬燈。”周建國沉聲下令,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老車毫不猶豫,腳踩剎車,同時關閉了本就昏暗的大燈,只留下兩側微弱的黃色示寬燈。麵包車的速度立刻降了下來,像一條小心翼翼摸索前行的盲魚。
就在車速降到最低,即將駛入岔路口那片樹林陰影範圍的瞬間——
周建國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在左側樹林邊緣,一棵粗壯楊樹的樹幹後面,似乎有極其短暫、極其微弱的一點反光閃過!那不是自然物的反光,更像是金屬或者玻璃在極短時間內被甚麼光源掃過!
“有埋伏!右拐!衝過去!!”周建國幾乎是吼出來的,同時猛地拔出手槍,槍口指向左側樹林方向!
“吱——嘎!!”老車的反應快到極致,幾乎在周建國喊出“有”字的剎那,他已經猛打方向盤,同時一腳將油門踩到底!破舊的麵包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輪胎在土路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和一股焦糊味,車身猛地向右甩去,試圖強行從原本計劃路線的左側,拐上右側那條更窄、但直接通往大路方向的小徑!
然而,對方的反應同樣迅捷!
“砰!砰!砰!”
幾乎在麵包車轉向的同時,左側樹林中驟然爆發出幾聲沉悶的槍響!不是制式手槍的聲音,更像是改造過的、加了消音器的步槍或衝鋒槍!子彈劃破空氣的尖嘯聲令人頭皮發麻!
“噗噗噗!”幾發子彈打在麵包車左側車身和輪胎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和輪胎漏氣的嘶鳴!
“趴下!!”周建國大吼,同時對著槍焰閃動的方向連開三槍還擊!槍聲在寂靜的夜空下炸響,打破了死亡般的沉寂!
車內的幹警訓練有素,在槍響的瞬間全部伏低身體,同時死死按住掙扎驚呼的趙老栓。老車咬牙操控著開始跑偏、左後輪急速癟下去的麵包車,拼命想穩住方向,衝向右側小徑。
“噠噠噠……”更密集的槍聲從左側樹林中響起!至少有三個火力點!子彈如同潑水般掃向麵包車,車窗玻璃瞬間炸裂,碎片四濺!車體被打得叮噹亂響,火星四濺!
“呃!”後排一名幹警悶哼一聲,肩膀爆出一團血花!
“小劉!”旁邊的同伴眼睛瞬間紅了。
“別管我!按住他!”受傷的幹警咬牙低吼,用沒受傷的手依舊死死鉗制著嚇懵了的趙老栓。
周建國心中一片冰冷。埋伏!果然有埋伏!對方火力強大,準備充分,而且精準地預判了他們可能選擇的備用路線,甚至提前埋伏在了最關鍵的三岔口!這絕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預謀的截殺!目標很明顯——滅口趙老栓,甚至可能連他們一起幹掉!
內鬼!一定是他媽的出了內鬼!把他們的行動計劃甚至備用路線都洩露了!
“老車!能衝出去嗎?”周建國一邊更換彈夾,一邊對著左側樹林繼續壓制射擊,為老車爭取時間。
“左後胎完了!方向有點飄!我儘量!”老車額頭青筋暴起,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腳底油門已經踩到底。麵包車歪歪扭扭,但憑藉著強大的慣性,還是衝出了樹林火力的主要覆蓋範圍,拐上了右側那條更窄的小路。
然而,小路前方情況不明,是否還有第二道埋伏?
“頭兒!前面!有路障!”老車突然嘶聲喊道。
周建國抬頭望去,只見前方小路中央,橫七豎八地堆著一些折斷的樹幹和幾塊大石頭,雖然不算特別嚴密,但足以讓現在這輛破胎的車無法快速透過!
“衝過去!撞開它!”周建國沒有絲毫猶豫。停車就是等死!
老車怒吼一聲,駕駛著呻吟的麵包車,對著路障直接撞了上去!
“轟!咔嚓!嘩啦——!”
劇烈的撞擊聲中,木質路障被撞散,石頭被撞開,但麵包車的前保險槓也徹底變形脫落,車頭凹陷,引擎蓋彈起,一股白煙從引擎艙裡冒了出來!車速驟降!
“不行了!引擎要熄火!”老車絕望地喊道。
“棄車!帶上趙老栓,進右邊莊稼地!分散隱蔽,向東南方向蘆葦蕩突圍!我斷後!”周建國當機立斷,一把推開車門滾了下去,依託著冒煙的車體作為掩體,槍口死死指向後方追來的方向。
車內的幹警毫不猶豫,兩名幹警架起受傷的同伴和嚇得幾乎癱軟的趙老栓,踹開車門,迅速撲向道路右側那片茂密的高粱地。另一名幹警緊隨其後,負責側翼警戒。
“追!一個都不能放跑!”樹林方向傳來一聲冷酷的低喝,用的是略帶口音的普通話。緊接著,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從樹林中竄出,藉著夜色的掩護,向麵包車和莊稼地快速追來,動作矯健迅猛,顯然是受過嚴格訓練的好手!
周建國半跪在車後,冷靜地瞄準、射擊。“砰!砰!”衝在最前面的一個黑影應聲倒地。但其他人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反而分散開來,藉助地形快速逼近,子彈不斷打在車體上,濺起火星。
“頭兒!快走!”已經衝進高粱地的幹警回頭焦急大喊。
周建國又開了兩槍,暫時壓制了一下追兵,然後迅速起身,貓著腰,以之字形路線,向高粱地深處狂奔。子彈在他身後噗噗地鑽進泥土。
他一頭扎進濃密的高粱叢中,濃密的葉子劃過臉頰,沙沙作響。他迅速與其他幹警匯合,看到受傷的小劉臉色蒼白,但咬牙堅持著,趙老栓被拖著,面無人色。
“走!不要停!往蘆葦蕩方向!那裡地形複雜,容易擺脫!”周建國低吼,接過一部分攙扶的任務。
一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高過人頭的莊稼地裡穿行,儘量壓低身體,減少聲響。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和壓低的口令聲越來越近,對方顯然也精通野外追蹤。
“分開走!老車,你帶小劉和趙老栓往東!大陳,小孫,你們跟我往南引開他們!在蘆葦蕩老地方匯合!如果失散,按備用方案二,各自隱蔽,等待聯絡!”周建國迅速做出分兵決定,這是當前減少目標、提高生存機率的最好辦法。
“頭兒!”老車眼睛紅了。
“執行命令!”周建國低喝,用力推了他們一把,“一定要保住趙老栓!他是關鍵!”
老車咬牙,不再多說,和另一名幹警架起小劉和趙老栓,迅速轉向東面。
周建國帶著另外兩名幹警,則故意弄出稍大一些的聲響,向南面移動,並偶爾向後開槍還擊,吸引追兵的注意力。
“在那邊!追!”追兵果然中計,大部分腳步聲轉向了南面。
高粱地深處,一場黑暗中的生死追逐與反追逐,血腥而沉默地展開。每一片晃動的葉子,每一聲輕微的異響,都可能帶來致命的子彈。
周建國和兩名戰友且戰且退,利用莊稼地的複雜地形與追兵周旋。對方的槍法很準,戰術配合嫻熟,顯然是精銳。好幾次子彈都是擦著身體飛過,險象環生。
“頭兒,子彈不多了!”一名幹警低聲道,聲音帶著喘息。
周建國摸了摸自己的彈夾,也只剩最後一個了。他看了一眼周圍的地形,他們已經接近莊稼地邊緣,前面是一片相對開闊的荒地,更遠處才是蘆葦蕩。如果衝過這片開闊地,很容易成為活靶子。
“準備手榴彈,等我命令,一起扔出去,然後全力衝刺,衝進蘆葦蕩!”周建國低聲道。他們每人身上都帶著兩枚防禦型手榴彈,這是最後的手段。
三名追兵的身影已經隱約出現在十幾米外的高粱叢中。
周建國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無比銳利和決絕。他緩緩拔出手榴彈的保險銷……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噗!噗!”
兩聲極其輕微、彷彿石子落水的聲音突然從追兵側後方傳來!
緊接著,跑在最前面的兩名追兵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無形的重錘擊中,一聲沒吭就軟倒在地!第三名追兵驚覺,剛想轉身尋找襲擊來源,“噗!”又是一聲輕響,他的額頭上瞬間多了一個血洞,瞪大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乾淨!利落!無聲!
周建國和兩名幹警瞬間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是誰?這麼精準的遠端狙殺?用的還是加裝了高效消音器的武器!這種裝備,連他們公安系統都很少見!
一個低沉而熟悉的聲音,如同鬼魅般在他們側後方不遠處響起,壓得很低,卻清晰無比:“周隊長,是我,王強。帶人,跟我走,快!”
王強?!
周建國猛地轉頭,只見王強如同暗夜中的獵豹,悄無聲息地從一片更深的高粱陰影中現身。他穿著一身深色緊身衣,臉上似乎塗了深色油彩,手中提著一支造型奇特、槍管修長、明顯加裝了高階消音裝置的步槍,槍口還飄散著一縷幾乎看不見的青煙。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裝扮精悍、氣息沉穩的漢子,眼神銳利,動作幹練,一看就是高手。
“王強同志!你怎麼……”周建國又驚又喜,心中震撼無以復加。王強不僅及時趕到,還以如此雷霆手段瞬間解圍!他帶來的這兩個人,也絕非尋常之輩!
“白玲同志透過緊急渠道示警,說你們可能被伏擊,路線洩露。我們抄近路趕過來,正好撞上。”王強語速極快,目光掃過周建國三人,“受傷了?”
“小劉肩膀中彈,老車他們帶著趙老栓往東去了,情況不明!”周建國急道。
“東面暫時安全,我的人看到他們了,正在暗中護送。我們先離開這裡,槍聲和屍體很快會引來更多人。”王強果斷道,對身後兩人打了個手勢。
那兩人立刻上前,一人一個,幾乎是不由分說地架起周建國身邊兩名有些脫力的幹警,動作專業而迅速。
“跟我來,這邊有一條隱蔽小路,直通蘆葦蕩深處的一個安全點。”王強轉身,帶頭向東南方向潛行,步伐輕盈迅捷,對地形似乎極為熟悉。
周建國不再多問,立刻跟上。此刻的王強,身上散發出的那種久經沙場、殺伐果斷的氣質,與平日裡那個沉穩低調的軋鋼廠科長判若兩人。但他帶來的安全感,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實。
一行人如同暗夜中的幽靈,迅速消失在高粱地深處,只留下三具逐漸冰冷的屍體和空氣中淡淡的硝煙與血腥味,訴說著剛才那場短暫而致命的交鋒。
遠處,隱隱傳來了更多的腳步聲和呼喝聲,似乎是其他聽到槍聲的追兵或聞訊趕來的不明人員。但王強選擇的路線極其刁鑽隱蔽,很快,所有的喧囂都被拋在了身後。
蘆葦蕩近了,風吹過密集的葦稈,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天然的屏障,將一切危險暫時隔絕在外。
周建國看著前方王強挺拔而可靠的背影,心中翻騰著複雜的情緒——劫後餘生的慶幸,對白玲及時示警的感激,對王強深不可測實力的震撼,以及對那個隱藏內鬼刻骨的憤怒和殺意。
今夜這一劫,算是暫時過了。但真正的鬥爭,恐怕才剛剛開始。那個內鬼,必須挖出來!而王強……他究竟是甚麼人?白玲到底從哪裡找來了這樣一位“神秘戰友”?
疑問很多,但此刻,周建國選擇無條件信任。因為王強用行動證明,他是站在光明這一邊的,最鋒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