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選擇的碰面地點,是城南靠近城牆根的一片老居民區。這裡房屋低矮密集,巷道狹窄曲折如同迷宮,外來人員極易迷失方向。他走進一條僅容兩人並行的窄巷,七拐八繞之後,在一扇毫不起眼、油漆斑駁的木門前停下。門楣上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模糊的字跡寫著“李記鐘錶修理”。
他抬手,以一種特定的節奏輕輕叩門——三長兩短,停頓,再兩短一長。
門內傳來輕微的響動,隨後門閂滑動,木門向內開啟一條縫,露出一張蒼老而警惕的臉。看到是王強,老人臉上的警惕消散,迅速將他讓了進去,隨即關門落閂。
屋內光線昏暗,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靠牆的架子上擺滿了各種老舊鐘錶的零件和工具,工作臺上散落著拆卸了一半的座鐘機芯。這裡表面上看,確實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鐘表修理鋪。
“李師傅,打擾了。”王強對開門的老人微微點頭。這位李師傅也是他早年結下的善緣之一,精通鐘錶機械和無線電修理,性格孤僻但極重信義,這處鋪子是他的祖產,也是王強幾個最隱秘的安全聯絡點之一。
“人還沒到,在後面屋裡。”李師傅聲音沙啞,指了指通往後院的小門。
王強道了聲謝,穿過堆滿雜物的工作間,推開小門,來到一個只有幾平米、但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後屋。屋裡有一張舊方桌,兩把椅子,一個燒水的小煤爐,桌上甚至擺著一套粗瓷茶具。
他剛坐下不久,後院另一側的小門也傳來約定的叩門聲。李師傅去開了門,很快,穿著一身普通藍色列寧裝、戴著口罩和圍巾、幾乎遮住大半張臉的白玲,閃身進了後屋。
看到她,王強一直緊繃的神經略微鬆了鬆。白玲摘下口罩和圍巾,露出一張明顯睡眠不足、帶著疲憊,但眼神依舊清亮堅定的臉龐。她的目光與王強對上,兩人都沒有說話,但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關切、詢問和一種無需言明的默契與安心。
“坐。”王強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拿起煤爐上一直溫著的水壺,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先喝點水。”
白玲也沒客氣,接過杯子捧在手裡,暖意透過粗瓷杯壁傳來,讓她冰涼的指尖恢復了些許知覺。她小口啜飲著熱水,目光卻一直沒離開王強:“你沒事吧?周隊長那邊……”
“我沒事。周隊長他們按照計劃安全撤回,報告已經遞上去了,趙老栓‘傷重不治’。”王強言簡意賅,“趙老栓和受傷的同志,已經轉移到絕對安全的地方。我的人看著。”
白玲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點,但眼神依舊凝重:“現場……很激烈?”
王強點點頭,將昨夜蘆葦蕩邊三岔口的伏擊、反擊、以及後來在莊稼地的狙殺和撤離過程,扼要但清晰地講述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具體出手的細節,只強調是“僥倖反擊得手”和“有可靠朋友接應”。
白玲聽著,臉色越來越沉,尤其是聽到對方火力配置和戰術素養時,秀眉緊鎖。“果然是有預謀的滅口,而且動用的是精銳。內鬼……把我們的備用路線都出賣了。”她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火,“周隊長提到的那個人——鄭明,技術科副科長。我查了,昨晚行動前,唯一一份標註了可能行動路線(包括備用路線)的簡化簡報,曾經過他的手進行技術複核。他有充足的時間和機會看到並傳遞出去。”
“鎖定他了?”王強問。
“嫌疑極大,但還沒有直接證據。”白玲搖頭,“他背景看似乾淨,解放前就是學機械的大學生,後來進入公安系統也是技術路子。我調閱了他近期的通訊記錄和活動軌跡,暫時沒發現明顯異常。但越是看起來乾淨,越可疑。我已經安排人對他進行二十四小時秘密監控,包括他的家人、社會關係。另外,也在暗中排查技術科其他可能接觸簡報的人。”
王強沉吟道:“不能只盯著技術科。內鬼可能不止一個,或者,鄭明只是傳遞鏈條中的一環。那份簡報在局長和你手裡,在周隊長手裡,在行動人員手裡,甚至在歸檔過程中,都有可能被‘眼睛’看到。敵人經營多年,滲透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深。”
白玲深吸一口氣:“我明白。所以調查必須極其隱秘。局長已經授權,範圍控制在最小。但時間不等人,敵人連續受挫,尤其是昨晚損失了精銳人手,一定會瘋狂反撲,或者加快其他破壞計劃。趙老栓供出的‘吳工’和‘紅星澡堂’,是目前最明確的線索。”
“我已經派人盯著紅星澡堂及周邊區域。”王強說道,“但對方剛吃了虧,肯定更加警惕。‘吳工’很可能暫時蟄伏,甚至已經轉移。直接動手抓人,風險大,容易驚蛇。”
“嗯,以監控為主,摸清規律,最好能順藤摸瓜,找到他的上線或者更核心的據點。”白玲贊同,“另外,那個逃脫的‘神秘黑影’,還有昨晚伏擊你們的那些人的來源,也要查。城南那片,我記得有幾處歷史遺留的複雜區域,魚龍混雜,可能藏著他們的窩點。”
兩人就下一步的行動方向、資訊共享方式、應急聯絡方案等,又低聲商議了許久。白玲將一份她整理的關於鄭明及其社會關係的簡要資料交給王強,王強則告知了白玲幾個他掌握的、可能用於秘密轉移或臨時藏匿的安全點位置和啟用方式。
“你那邊壓力太大,要注意安全,也要注意休息。”商議接近尾聲時,王強看著白玲眼下的青黑,忍不住說道,“內鬼在暗處,你現在是明處的靶子。”
白玲微微一愣,心頭滑過一絲暖流。這種純粹的、戰友般的關心,在她如今高壓且複雜的環境裡,顯得尤為珍貴。她輕輕“嗯”了一聲,低聲道:“你也是。你牽扯得越來越深了,那些人……不會放過你。”
“我有分寸。”王強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在這時,前院修理鋪裡,隱約傳來李師傅與人說話的聲音,似乎來了客人。
王強和白玲立刻警覺,停止了交談,側耳傾聽。
只聽李師傅用他那沙啞的嗓音道:“修表?今天不開張,零件沒到。”
一個清脆爽利、帶著點不容拒絕味道的女聲響起:“李師傅,不開張您也開門了不是?我就問問,我那塊歐米茄懷錶,上回說缺個遊絲,您給尋摸著沒有?我可是慕名來的。”這聲音,王強和白玲都聽出來了——是陳雪茹!
她怎麼找到這兒來了?王強眉頭微皺。這個地方,陳雪茹絕不應該知道。
緊接著,另一個溫婉柔和些的女聲也響了起來:“李師傅,打擾您了。我們就是順路過來問問,要是沒有,我們改天再來。”這是徐慧真!
還沒完,第三個更年輕、帶著點書卷氣的女聲輕輕響起:“李師傅,您好。”這分明是文麗!
王強和白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一絲……微妙。這三個女人,怎麼湊到一起,還找到這個隱秘的鐘表鋪來了?尤其是陳雪茹,她訊息靈通、手腕靈活,莫非是打聽到了甚麼?
前院裡,陳雪茹顯然沒那麼好打發。她似乎打量著屋內,聲音帶著笑意:“李師傅,您這鋪子,看著不大,東西可真不少。我聽說您手藝是祖傳的,四九城獨一份,這才特意找來的。您看,我這還帶了兩位姐妹,都是愛惜老物件的,您就給個準話,那遊絲,到底能不能尋到?”
李師傅似乎被纏得有些無奈,聲音依舊平淡:“尋得到自然通知。幾位請回吧,鋪子裡亂,別碰壞了東西。”
徐慧真似乎想勸陳雪茹離開,文麗則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說著甚麼。
王強知道,再讓她們在前院糾纏,保不齊會出甚麼岔子。他看了一眼白玲,低聲道:“我出去看看。你從後門走,按我們剛才說的第三條路線離開,安全第一。”
白玲點點頭,迅速重新戴好口罩和圍巾,將資料仔細收好。她看著王強,眼神裡有一絲擔憂,但更多的是信任。“你小心。陳雪茹……不簡單。”
“我知道。”王強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隨即起身,輕輕推開後屋門,走了出去,順手將門帶好。
他穿過工作間,掀開隔斷的門簾,出現在前店。
只見不大的鋪面裡,李師傅站在工作臺後,面無表情。而陳雪茹、徐慧真、文麗三人則站在門口附近。陳雪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墨綠色旗袍,外罩一件薄呢短外套,妝容精緻,眼神明亮,正笑吟吟地打量著屋內的陳設,目光在王強出現時,瞬間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掩飾過去,化為恰到好處的“驚訝”。
徐慧真穿著素雅的藍色碎花上衣和黑褲,挽著髮髻,手裡提著個小布包,神色溫婉中帶著些許歉意,看到王強,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複雜。
文麗則是一身乾淨的學生裝打扮,白色襯衫,深藍色揹帶裙,梳著兩條麻花辮,清純秀氣。她看到王強,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王科長?您怎麼也在這兒?”陳雪茹率先開口,語氣驚喜又自然,“這可真是巧了!”
徐慧真也微微點頭:“王強兄弟。”
文麗小聲跟著道:“王……王大哥。”
王強神色如常,對著三人點了點頭:“陳老闆,徐經理,文老師。是挺巧,我有個老懷錶不走字了,聽說李師傅手藝好,拿來修修。”他看向李師傅,“李師傅,我那表……”
李師傅會意,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用軟布包著的舊懷錶,遞給王強:“零件老,得等。修好了通知你。”
王強接過,揣進兜裡:“麻煩您了。”他這才轉向三女,“三位這是?”
陳雪茹笑道:“嗨,我也是聽說李師傅大名,有塊心愛的懷錶壞了,過來問問。沒想到碰到徐經理和文老師,她們也是來修表?還是……”她目光在徐慧真和文麗身上轉了轉,笑意更深,“碰巧遇上的?”
徐慧真溫聲道:“我是陪雪茹來的。文麗老師是……路上碰到,聽說我們來這邊,就一起過來看看。”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解釋了三人同行,又沒暴露具體原因。
文麗連忙點頭,聲音細弱:“嗯,是……是路上碰到的。”
王強心中瞭然,陳雪茹是主導,不知用了甚麼方法“偶遇”了徐慧真和文麗,又把她們帶到這兒來。她的目的,恐怕不只是修表那麼簡單。是想打探自己的行蹤?還是……另有所圖?
“原來如此。”王強神色平靜,“那三位問完了?李師傅今天看來是不便了。”
陳雪茹見王強有送客的意思,也不糾纏,爽快道:“問完了,李師傅說等零件。那就不打擾了。”她轉向徐慧真和文麗,“徐經理,文老師,咱們走吧?別耽誤李師傅和王科長正事。”
徐慧真看了王強一眼,眼神柔和:“王強兄弟,那我們先走了。”
文麗也小聲說了句:“王大哥,再見。”
王強點點頭:“慢走。”
三個女人轉身出了鐘錶鋪。陳雪茹臨走前,又回頭對王強嫣然一笑,眼神意味深長。
看著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王強微微眯起了眼睛。陳雪茹這個女人,嗅覺太靈敏了。她今天這一出,是單純的“巧遇”和試探,還是嗅到了甚麼不尋常的氣息,特意來“提醒”或者“觀察”?
他轉身回到後院,白玲已經離開。李師傅對他搖了搖頭,表示沒發現其他異常。
王強站在寂靜的後院中,清晨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點。前有敵特內鬼環伺,暗藏殺機;後有陳雪茹這般心思玲瓏、背景複雜的女人似有若無的窺探。局面,似乎比他預想的還要複雜一些。
但無論如何,眼前的道路已經清晰:穩住白玲這條線,深挖內鬼,盯死“吳工”,同時,對陳雪茹……保持必要的警惕和距離。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對李師傅道了聲謝,也離開了鐘錶鋪,融入了漸漸喧囂起來的街市人流。新的一天,新的棋局,已經開始。他需要回到軋鋼廠,回到他“王科長”的身份裡,同時,遙控指揮另一條戰線的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