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傍晚,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前門大街靠近衚衕口的地方,幾個平日裡遊手好閒、在街面上混日子的青年,或蹲或站地聚在一起,縮著脖子,低聲交換著香菸和零星的八卦。
只是今天這幾個人,模樣著實有些狼狽。有的嘴角破裂還帶著血痂,有的眼眶烏青腫起老高,還有一個走路有點跛,齜牙咧嘴地揉著胳膊。幾個人都鼻青臉腫的,像是剛被人狠狠收拾過一頓。
街坊鄰居路過,看到他們這副尊容,心裡都跟明鏡似的——就知道又出事了。肯定是招惹了不該惹的人,捱了教訓。大家也都習以為常,見怪不怪,只是遠遠繞開,生怕沾上晦氣,更沒人會上前打聽。這幾個街溜子,平時就不招人待見,現在更是沒人願意觸他們的黴頭。
“嘶……輕點!媽的,那幫孫子下手真黑!”跛腳的那個碰了一下胳膊,疼得直吸冷氣。
“黑狗哥這才進去幾天啊?就有人敢動我們?”嘴角帶血的那個吐了口帶血絲的唾沫,憤憤不平。
“哼,牆倒眾人推唄!以前有黑狗哥罩著,誰不給幾分面子?現在……”眼眶烏青的那個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懂。黑狗倒了,他們這些跟著混的,就成了沒孃的孩兒,以前得罪過的人,或者看他們不順眼的人,自然就敢上來踩幾腳了。
“那也不能白捱打啊!”跛腳的青年不甘心,“總得知道是誰幹的吧?”
“還能有誰?”一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看起來稍微精明點的瘦高個壓低聲音,“我瞧著……像是城西‘疤臉’那夥人動的手。”
“疤臉?”其他幾人一聽這個名字,都縮了縮脖子,露出忌憚的神色。疤臉是另一夥勢力的頭頭,跟黑狗向來不對付,兩邊沒少起衝突。現在黑狗進去了,疤臉趁機收拾他們,太正常了。
“媽的,肯定是疤臉!”嘴角帶血的那個咬牙切齒,“這仇老子記下了!等……”
他狠話還沒放完,就被瘦高個打斷了:“等甚麼等?拿甚麼跟人家拼?黑狗哥不在,咱們就是一盤散沙!認栽吧!最近都消停點,別出去惹事了!”
正說著,一輛二八大槓腳踏車不緊不慢地騎了過來,在他們附近停下。車上的人單腳支地,正是王強。
王強今天下班稍早,路過這裡,看到這幾個熟面孔的狼狽樣子,心裡立刻明白了七八分。黑狗團伙覆滅,樹倒猢猻散,底下這些小嘍囉沒了靠山,被人清算,是遲早的事。
他看到王強,幾個混混都是一愣,隨即臉上都露出複雜的神色。有敬畏,有害怕,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他們都知道,黑狗栽進去,跟眼前這位王科長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而且王強的厲害,他們更是早有耳聞,連黑狗哥都不敢明著招惹的人物。
幾個人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退,互相使著眼色,都不敢觸王強的黴頭,生怕這位爺看他們不順眼,再給他們來一頓狠的。
王強卻沒理會他們的小動作,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臉上的傷,淡淡地開口,聽不出甚麼情緒:“怎麼?又跟人動手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幾個混混互相看了看,最後還是那個瘦高個硬著頭皮,訕笑著回答:“沒……沒大事,王科長,就是……就是一點小誤會,已經……已經解決了。”
他們可不敢在王強面前提疤臉,更不敢提報仇的事。
王強“嗯”了一聲,沒再追問他們打架的事,而是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最近街面上,有甚麼新鮮事嗎?或者,有沒有看到甚麼生面孔?”
他問得籠統,像是普通的閒聊。
幾個混混愣了一下,沒想到王強會問這個。瘦高個腦子轉得快,立刻意識到這可能是個“將功補過”或者“討好”的機會,連忙搜腸刮肚地想起來。
“新鮮事……好像沒啥特別的。”他撓了撓頭,“生面孔……平時來來往往的也不少,沒太注意……”
旁邊那個跛腳的青年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插嘴道:“哎,你這麼一說,我前兩天好像……好像在老茶館那邊,看到一個男的,有點眼生,穿得挺體面,不像咱這片的人。當時他好像在等人,東張西望的。”
老茶館?
王強心裡一動,這正是黑狗交代的與“孫老闆”接頭的地方!
他臉上不動聲色,繼續問道:“哦?長甚麼樣?記得嗎?”
跛腳青年努力回憶著:“大概……四十來歲?中等個,不胖不瘦,戴著個呢子帽,看不太清臉……對了,他左邊眉毛好像……好像缺了一小塊?還是有個疤?記不清了,就瞥了一眼。”
左邊眉毛有缺憾或疤痕!
這個細節讓王強眼神微凝!黑狗之前的描述裡,並沒有提到這個特徵!是因為當時“孫老闆”刻意掩飾了?還是黑狗沒注意到?
“甚麼時候看到的?”王強追問。
“就……就大前天下午吧好像。”跛腳青年不確定地說。
王強記下了這個時間和特徵。他沒有再多問,只是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半包沒拆封的“大前門”香菸,扔給了那個瘦高個。
“拿著抽吧。以後安分點,別整天惹是生非。”王強的語氣依舊平淡。
瘦高個手忙腳亂地接住香菸,受寵若驚,連連鞠躬:“謝謝王科長!謝謝王科長!我們一定安分!一定安分!”
其他幾人也趕緊附和。
王強沒再說甚麼,蹬起腳踏車,離開了。
看著王強遠去的背影,幾個混混才長長鬆了口氣,感覺後背都出了一層冷汗。
“我的媽呀,嚇死我了……”嘴角帶血的那個拍著胸口。
“王科長今天……好像還挺好說話?”跛腳青年有些意外地看著手裡的那半包煙。這可是好煙!
瘦高個看著王強消失的方向,眼神裡卻多了一絲思索。他總覺得,王科長剛才那幾句看似隨意的問話,沒那麼簡單。
“都機靈點!”瘦高個對同伴說道,“王科長問的話,都爛在肚子裡,別到處瞎說!還有,最近都給我夾起尾巴做人!”
而騎在車上的王強,心裡已經將“老茶館”、“大前天下午”、“左邊眉毛有缺憾”這幾個關鍵詞,與黑狗交代的“孫老闆”聯絡了起來。
看來,這個“孫老闆”很可能還在活動,甚至可能再次使用了老茶館這個接頭點!
他需要立刻把這個新線索告訴白玲。同時,那個“左邊眉毛”的特徵,將極大縮小排查範圍!
敵特的尾巴,似乎就要露出來了。王強的眼神,在漸濃的暮色中,變得格外冷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