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徐慧真像往常一樣，早早地開了小酒館的門，灑掃擦拭，準備迎接一天的生意。只是她拿著抹布的手，時不時會停下來，眼神有些飄忽，顯然心思並不全在活計上。
昨晚王強家門口的那一幕，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她心裡，不深，卻隱隱作痛，讓她一晚上都沒怎麼睡安穩。
她清楚地看到，是王強親自把白玲送出來的。雖然兩人站在門口說話的時間不長，白玲離開得也有些匆忙，但王強臉上那溫和的、甚至帶著點她看不懂的意味的笑容，以及白玲那略顯慌亂卻又透著某種熟稔的姿態，都讓她心裡極不舒服。
白玲是公安，來找王強談公事，這很正常。可為甚麼偏偏是傍晚下班後？為甚麼談了那麼久？甚至……還一起吃了飯？（她聞到王強屋裡飄出的飯菜香，絕非他一個人能弄出來的簡單吃食）
這些念頭像水底的暗礁，在她平靜的心湖下硌得慌。
“慧真姐，早啊！”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徐慧真抬頭，看見文麗提著個布包，笑吟吟地站在門口。文麗今天氣色很好，眉眼間都帶著光，顯然是遇到了甚麼開心事。
“文麗來啦，快進來坐。”徐慧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招呼道。
文麗走進來，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裡面是她批改好的學生作業。她看著徐慧真，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和一點點羞澀，小聲說道：“慧真姐，我跟你說個事。”
“甚麼事啊？看把你高興的。”徐慧真一邊擦著櫃檯，一邊隨口問道，心裡還惦記著昨晚的事。
“我昨天……碰到王大哥了！”文麗的聲音裡帶著蜜，臉頰也泛起紅暈，“就在供銷社門口，可巧了！他還……還送我到了路口呢！”
她刻意省略了王強只是“順路”送她一段的細節，在她心裡，那短短的同行已經被賦予了無限浪漫的色彩。
“哦？是嘛。”徐慧真擦櫃檯的動作頓住了，心裡那根刺好像又被往裡按了按。王強送文麗？昨天傍晚？
“嗯！”文麗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王大哥人真好，還擔心天黑了我不安全。慧真姐，你說……王大哥他是不是……對我……”她後面的話沒好意思說出口，但那含羞帶怯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徐慧真看著文麗那副沉浸在甜蜜猜想中的樣子，再聯想到昨晚王強和白玲站在門口的情景，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說不清是甚麼滋味。
王強對文麗照顧，她可以理解，畢竟文麗跟自己長得像，愛屋及烏？或者王強就是欣賞文麗這種有文化的老師。可那個白玲呢？那個英姿颯爽、跟王強一起經歷過生死的公安女科長？他們之間，又是甚麼關係？
一種強烈的、被比下去的感覺，和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交織在一起，這讓徐慧真臉色很難看。她握著抹布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有些發白。
“慧真姐？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文麗終於注意到了徐慧真的異常，關切地問道。
徐慧真猛地回過神，意識到自己失態了，連忙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有些僵硬的笑容：“沒……沒事，可能昨晚沒睡好。你說王強送你啊……那，那是挺好的。”
她語氣裡的勉強，連她自己都聽得出來。
文麗心思細膩，察覺到徐慧真情緒不高，雖然不明白為甚麼，但也識趣地沒有再繼續炫耀自己的“奇遇”，轉而說起了學校裡的一些趣事。
徐慧真心不在焉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眼神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飄向王強家院門的方向。
就在這時，街道對面陳雪茹的綢緞莊門口，也上演著類似的一幕，只是主角換成了陳雪茹和前來“顯擺”的文麗（文麗從小酒館出來後，又去了綢緞莊）。
陳雪茹聽到文麗說起王強送她的事，反應比徐慧真更直接。她那張漂亮的臉蛋瞬間就沉了下來，手裡拿著一塊上好的蘇杭綢緞，被她無意識地攥出了褶皺。
“送你到路口？”陳雪茹嗤笑一聲，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酸意和譏諷，“文麗老師，你是不是想多了？王科長那是順路，講究個禮貌！他那樣的大忙人，哪有功夫想那些有的沒的？你可別自作多情了！”
她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把文麗臉上的笑容一下子給噎了回去，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雪茹姐，你……你怎麼這麼說！”文麗委屈地辯解，“王大哥他明明就是……”
“他就是甚麼？”陳雪茹打斷她，丹鳳眼斜睨著文麗，帶著審視和挑剔，“他跟你明確表示甚麼了？還是送你甚麼定情信物了？都沒有吧？不就是路上碰到了，說了兩句話嗎？這也能讓你胡思亂想好幾天？文麗老師，你是老師，是文化人，心思應該放在教書上，別整天想些不切實際的！”
她這一頓連消帶打，夾槍帶棒，把文麗說得眼圈都紅了，跺了跺腳，氣呼呼地轉身就走：“我不跟你說了！”
看著文麗狼狽離開的背影，陳雪茹心裡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快感，反而更加煩躁。她煩躁地把手裡的綢緞扔回架子上，走到門口，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對面徐慧真那間安靜的小酒館，又看了看王強家緊閉的院門。
一個文麗不足為懼，但王強對文麗那點特別的照顧，還是讓她感到了威脅。而更讓她心煩的是，王強已經很久沒來她這裡了，甚至連路過都很少。
難道他真的被那個公安白玲，或者這個傻乎乎的文麗給迷住了？自己就這麼沒有吸引力了嗎？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和一種被冷落忽視的委屈，湧上陳雪茹的心頭。她咬了咬飽滿的紅唇，眼神變幻不定。
不行！她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她陳雪茹看上的東西，還從來沒有輕易放棄的道理！
而小酒館裡的徐慧真，在文麗離開後，也無心再打理生意了。她坐在空蕩蕩的店裡，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心裡一片冰涼。
王強……他身邊似乎從來不缺優秀的女人。能幹的白玲，年輕的文麗，還有……一直在他身邊，卻似乎始終隔著一層的自己。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小酒館，在這個寒冷的冬天，顯得格外冷清和……無足輕重。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挫敗感，攫住了她。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王強，正在軋鋼廠的辦公室裡，對著桌上的一份關於敵特組織活動新動向的內部通報，眉頭緊鎖，全神貫注。女人間那些微妙的心思和暗流，離他的世界，似乎還很遠，又似乎……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