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一個下午，王強難得提前處理完了廠裡的事務，看看時間還早，便騎著腳踏車去了區公安局。他找白玲倒也不是全為私事，確實有一份需要雙方蓋章的聯防協議要最後敲定。
到了公安局，熟門熟路地找到白玲的辦公室。白玲正伏在案頭寫報告，聽到敲門聲抬起頭，見是王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隨即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神情。
“王科長，你怎麼來了？”她站起身招呼。
“協議弄好了，拿來給你過目，沒問題的話就把章蓋了。”王強從公文包裡拿出檔案遞過去。
白玲接過檔案，仔細看了起來。兩人就協議裡的幾個細節又討論了一番，很快達成一致。白玲拿出科室的公章，鄭重地蓋了上去。
公事辦完，氣氛輕鬆了不少。王強收起檔案，並沒有立刻離開的意思，隨口問道：“晚上有安排嗎？”
白玲整理桌面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他，帶著點警惕：“幹嘛？又有行動？”
王強被她這反應逗笑了：“哪能天天有行動。是這麼回事，我弄了兩張電影票，新上映的《鐵道游擊隊》，聽說挺不錯的。想著你要是有空，一起去看看？也算放鬆一下，這段時間都挺累的。”
他晃了晃手裡兩張淡粉色的電影票。
看電影？
白玲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和王強……單獨去看電影？這……這性質可就不一樣了。如果是工作需要，一起蹲守、一起行動，哪怕同住一個屋簷下，她都能用工作需要來說服自己。可看電影，這完完全全就是私人性質的邀約了。
她的臉頰有些發燙，眼神躲閃了一下，下意識地就想拒絕。這太超出安全範圍了，容易惹閒話，也容易……讓自己胡思亂想。
“這……這不好吧？”白玲猶豫了一下，聲音都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明顯的遲疑和窘迫，“咱們是看熱鬧又不是看熱鬧……不是，我的意思是，咱們這關係……一起去看電影，讓人看見了，影響多不好……”
她差點說禿嚕嘴，把心裡那點彆扭說了出來，趕緊換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王強看著她那副明明有點心動卻又強裝鎮定、找藉口推脫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他故意板起臉，用嚴肅的語氣說道：“白玲同志，你這思想覺悟有待提高啊。革命同志之間，在工作之餘，一起看一場歌頌革命英雄主義的電影，互相學習，共同進步，這有甚麼影響不好的？難道我們公安幹警和工人階級代表，連一起看場電影的自由都沒有了？”
他這一頂“共同進步”的大帽子扣下來，噎得白玲一時語塞。她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找不到更合適的理由。難道說“我怕別人誤會咱倆的關係”？那豈不是不打自招？
王強趁熱打鐵，語氣放緩了些，帶著點調侃：“再說了，票都買了，退也退不掉，浪費可是極大的犯罪。你就當是陪我完成個任務，別讓這票糟蹋了。”
白玲被他這番歪理說得哭笑不得，心裡那點抗拒也在他半認真半玩笑的攻勢下漸漸瓦解。她其實……也挺想去的。不是想看甚麼《鐵道游擊隊》，而是想……和他一起去。
“就你道理多……”她小聲嘟囔了一句，算是預設了，但臉上還是有點抹不開，強調道，“那……那就只看電影啊！看完就各回各家！”
“行，看完就散，絕不多耽擱白科長一分鐘。”王強從善如流地點頭，眼裡卻藏著笑意。
於是，傍晚時分，王強和白玲出現在了電影院門口。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關注，白玲換下了警服，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棉襖，圍著格子圍巾，看起來像個清秀的女工或者機關辦事員。王強也穿著便裝。
即便如此，兩人出眾的氣質（王強的沉穩挺拔，白玲的清麗幹練）還是吸引了一些目光。尤其是認識王強的人，看到他身邊跟著個面生的漂亮姑娘，都忍不住多看兩眼，私下竊竊私語。
白玲被這些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感覺臉上剛剛降下去的溫度又升了上來。她下意識地想和王強拉開點距離，卻被王強用眼神制止了。
“自然點，越躲越顯得心虛。”王強低聲說了一句，很自然地護著她，隨著人流往檢票口走。
他的靠近帶來一股令人安心的氣息，讓白玲砰砰亂跳的心稍微平穩了些。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坦然一點。
電影院裡燈光昏暗，人聲嘈雜。找到座位坐下後，白玲才悄悄鬆了口氣。黑暗給了她一層保護色，讓她不必再直接面對那些探究的目光。
電影很快開始了。《鐵道游擊隊》緊張刺激的劇情，很快就吸引了大部分觀眾的注意力。白玲也漸漸沉浸到了故事裡，為游擊隊員們的英勇和機智而心潮澎湃。
王強坐在她旁邊，似乎看得很專注。但偶爾，白玲能感覺到他的視線似乎落在自己側臉上，當她忍不住側頭去看時，他又正好看著銀幕，彷彿只是她的錯覺。
這種微妙的感覺，讓白玲的心始終無法完全平靜。電影裡的槍炮聲和她自己加速的心跳聲混雜在一起，讓她有些暈乎乎的。
中間有一段比較舒緩的劇情，講的是游擊隊員和老百姓的魚水情深。影院裡的氣氛也柔和下來。白玲無意中動了一下放在扶手上的手，卻冷不丁碰到了旁邊王強的手！
兩人的手背一觸即分！
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劃過，白玲猛地縮回手，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她僵直了身體，一動不敢動，眼睛死死盯著銀幕，卻根本不知道上面在演甚麼。整個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剛剛被觸碰到的那個手背上，那裡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屬於男性的觸感。
王強似乎也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彷彿剛才那一下只是無意的碰撞。他甚至還好整以暇地低聲評論了一句：“這段拍得挺感人。”
白玲含糊地“嗯”了一聲，根本不敢接話。黑暗中，她的臉燙得估計能煎雞蛋了。
接下來的電影，白玲看得是魂不守舍，劇情完全沒看進去。腦子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瞬間的觸碰，以及王強近在咫尺的、帶著淡淡菸草味的呼吸。
直到電影結束，影院燈光大亮，觀眾開始退場，白玲還有些恍惚。
“走吧。”王強站起身，神色如常。
白玲趕緊跟著站起來，低著頭，混在人群中往外走，生怕被人看到自己通紅的臉。
走出電影院，寒冷的夜風一吹，白玲才感覺清醒了一些。她偷偷瞟了一眼身邊的王強，他臉上帶著看完電影后的輕鬆，並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
難道……剛才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的？是自己想多了？
這個認知讓白玲既鬆了口氣，又隱隱有些……失落。
“電影不錯吧？”王強笑著問她。
“啊？哦……挺好的，挺精彩的。”白玲連忙收回思緒，敷衍地答道。
“我送你回去？”王強問道。
“不用不用！”白玲立刻拒絕，頭搖得像撥浪鼓，“局裡宿舍不遠，我自己回去就行！你……你也早點回去吧！”
她可不敢再讓他送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會露出更多馬腳。
王強看了看她，也沒堅持：“那行，路上小心。”
“嗯，再見！”白玲幾乎是落荒而逃，快步朝著公安局宿舍的方向走去，一次頭都沒敢回。
王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這才慢悠悠地推起腳踏車。他抬起剛才“不小心”碰到白玲的那隻手，看了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這個白玲，表面上一副公事公辦、鐵面無私的樣子，沒想到……還挺可愛的。
而一路小跑回到宿舍的白玲，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捂著依舊發燙的臉頰，心還在咚咚直跳。
今晚這場電影，看的哪裡是《鐵道游擊隊》，分明是她自己兵荒馬亂的內心大戲！
“白玲啊白玲，你完了……”她哀嚎一聲，把臉埋進了被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