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玲最終還是沒能抵擋住王強那句“還沒吃晚飯吧？要不一起吃點，邊吃邊聊？外面也冷。”的邀請，半推半就地跟著他走進了四合院。
理由嘛，自然是“邊吃邊聊工作更高效”，至於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私心，白玲選擇性地忽略了。
王強也沒去麻煩徐慧真的小酒館，直接領著白玲回了自己家。他讓白玲先在客廳坐著，自己則挽起袖子，熟門熟路地進了旁邊搭出來的小廚房。
白玲坐在那張舊沙發上，打量著這間她住過一段時間的屋子。一切似乎都沒變，收拾得乾淨整潔，帶著單身男人住所特有的簡練。只是少了她的那個旅行包，顯得更加空蕩了些。
廚房裡傳來鍋碗瓢盆輕微的碰撞聲和切菜的篤篤聲，節奏穩定，聽起來很是熟練。白玲有些驚訝，她沒想到王強這樣的幹部，竟然真的會自己下廚。在她印象裡，像他這個級別的男同志，要麼吃食堂，要麼家裡有人做飯，很少親自沾手這些煙火事的。
好奇心驅使下，她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倚著門框朝裡面望去。
這一看，讓她更是吃了一驚。
王強的小廚房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灶臺擦得乾乾淨淨，碗筷擺放整齊。而更讓她驚訝的是，廚房一角的架子上，以及窗臺上，竟然擺放著不少她沒見過，或者只在內部供應渠道見過的稀罕東西！
比如，一小罐貼著外文標籤、看起來像是咖啡的東西；一玻璃瓶澄澈金黃、聞著有股特殊果香的油（後來王強告訴她那是橄欖油）；還有幾個鐵皮罐子，上面印著各種水產和水果的圖案，分明是市面上極少見的高階罐頭！甚至在一個小竹筐裡，她還看到了幾枚品相極好、個頭碩大的松花蛋！
這些東西，在這個物資尚且匱乏的年代，出現在一個軋鋼廠科長的廚房裡，實在是有些扎眼，甚至可以說是……奢侈！這完全不符合王強平時給人的那種沉穩低調、甚至有些樸素的印象。
王強正背對著她，麻利地切著蔥花，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頭也沒回地笑道：“怎麼？白科長視察工作視察到廚房來了？我這小廚房，入不了你的法眼吧？”
白玲回過神來，壓下心中的驚疑，儘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沒想到王科長還是個深藏不露的，廚房裡好東西不少啊。”
王強手下動作不停，語氣隨意地解釋道：“哦，你說那些啊。有些是以前出差去南邊，朋友送的當地特產。有些是廠裡跟兄弟單位搞聯誼，人家送的樣品，讓我嚐嚐鮮。我一個人也吃不了多少，就堆在那兒了。”
他這個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白玲心裡卻打了個問號。朋友送的？樣品？甚麼樣的朋友和兄弟單位，能送出咖啡、橄欖油這種東西？這可不是普通的關係和渠道能弄到的。
她忽然發現，自己對這個合作了不短時間、甚至同住過一個屋簷下的男人，瞭解得似乎還遠遠不夠。他展現出來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今天給你露一手。”王強似乎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聊，轉移了話題，“正好有朋友剛送了點新鮮的小黃魚，給你做個幹煎小黃魚，再下個陽春麵，湊合一頓？”
“我……我都行，隨便吃點就好，別麻煩。”白玲連忙說道。
“不麻煩，很快。”王強說著，已經點火熱鍋，動作嫻熟地倒油，將醃製好的小黃魚一條條滑入鍋中。
滋啦一聲，熱油與魚肉碰撞出誘人的聲響和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小廚房。
白玲看著他在灶臺前忙碌的寬厚背影，聞著那勾人食慾的香味，心裡那種異樣的感覺又湧了上來。這一刻，他身上沒有了軋鋼廠科長的威嚴，也沒有了面對敵特時的冷厲，就像一個普通的、正在為家人準備晚飯的男人，充滿了煙火氣的溫暖。
這種感覺，讓她有些恍惚，也有些……貪戀。
飯菜很快做好了。簡簡單單的兩菜一湯：幹煎得外酥裡嫩的小黃魚，撒著翠綠蔥花的陽春麵，還有一碗飄著蛋花的紫菜湯。雖然簡單，但色香味俱全，看得出王強的手藝確實不錯。
兩人就在客廳的小方桌上吃了晚飯。吃飯的時候，白玲總算想起了自己來的“正事”，裝模作樣地問了幾個關於軋鋼廠大門出入登記、夜間巡邏排班的問題。
王強一邊吃，一邊對答如流，顯然對廠裡的安保工作十分上心。
公事三言兩語就聊完了。剩下的時間，兩人就像普通朋友一樣，聊了些閒話。王強問了問白玲局裡的工作，白玲也說了說最近碰到的一些奇葩案子，氣氛倒是難得的輕鬆融洽。
吃完飯，白玲主動幫忙收拾碗筷，卻被王強攔住了：“你是客人，坐著歇會兒吧，我來。”
他利落地把碗筷收拾進廚房，很快傳來了洗碗的水聲。
白玲坐在沙發上，聽著廚房裡的動靜，看著這間充滿生活氣息的屋子，忽然一點也不想走了。回到那個冷清的宿舍，面對四面牆壁，哪有這裡溫暖愜意？
她鬼使神差地沒有提出告辭。
王強洗完碗出來，看到白玲還坐在沙發上，似乎也有些意外，但他沒說甚麼，給她倒了杯剛沏的熱茶。
“嚐嚐，朋友送的龍井，味道還行。”王強在她對面坐下。
白玲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小口啜飲著清香的茶水，心裡卻在激烈地鬥爭。是時候該走了，再待下去，就太不像話了。可是……屁股就像被粘在了沙發上一樣，動彈不得。
兩人喝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從茶葉聊到天氣，又從天氣聊到最近街上放的一部新電影。
時間就在這種靜謐而略帶曖昧的氣氛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院子裡也徹底安靜下來。
直到牆上的老式掛鐘“噹噹噹”地敲了九下，白玲才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站起身。
“呀！都九點了！我……我該回去了！”她的臉上飛起兩抹紅雲，語氣帶著慌亂。自己居然在這裡待了這麼久！
王強也站起身，臉上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白玲連連擺手，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和帽子，幾乎是逃也似的往門口走。
王強也沒堅持，跟在她身後送到門口。
白玲拉開門，一股冬夜的寒氣撲面而來，讓她打了個激靈，腦子也清醒了不少。她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還是回過頭，對王強說道：“今天……謝謝你的晚飯。”
“客氣甚麼。”王強站在門內的光影裡，笑容模糊，“以後要是食堂吃膩了，歡迎隨時來蹭飯，反正我這兒東西放著也是放著。”
他這話帶著玩笑，卻又似乎藏著某種邀請。
白玲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不敢再看他，含糊地應了一聲“再見”，便匆匆轉身，快步融入了夜色之中。
王強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處，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變得有些深邃。他轉身關上門，靠在門板上，聽著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無奈地笑了笑。
這個白玲，還真是……讓人有點招架不住。
而走在寒冷夜風中的白玲，臉頰滾燙，心裡更是亂成一團。她一遍遍回想著今晚的點點滴滴，從廚房裡的驚訝，到吃飯時的輕鬆，再到後來那令人心慌意亂的靜謐相處……
她知道自己今晚的舉動太不理智，太不符合她一貫的原則。
可是……那種有人為你做飯，陪你吃飯，在寒冷的夜晚給你一杯熱茶的感覺，實在是太好了，好到她明知不該，卻還是忍不住沉溺。
“白玲啊白玲，你真是……沒出息！”她低聲罵了自己一句，加快了腳步，彷彿想借助寒冷的風，吹散心頭那股不該有的燥熱和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