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大半個月，一個北風漸起的傍晚，白玲給王強辦公室打來了電話。
“王科長，忙不忙？上次說的那家涮羊肉，今天去嚐嚐？這天兒可是越來越適合吃這個了。”白玲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股子躍躍欲試的勁兒。
王強看了看桌上所剩無幾的檔案，也確實到了下班時間，便笑著應承下來：“行啊，正好今天事兒不多。你把地址告訴我，我開車過去。”
“不用那麼麻煩，你在廠門口等我就行，我騎邊三輪去接你，那地方巷子窄，你開車不好進。”白玲安排得井井有條。
半小時後，王強在軋鋼廠門口等到了突突而來的邊三輪。白玲今天沒穿警服，換了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圍著一條紅色的羊毛圍巾，襯得她面板越發白皙，少了幾分平日的嚴肅，多了幾分這個年紀姑娘應有的明媚。
“上車！”白玲一偏頭，很是颯爽。
王強也沒客氣，抬腿跨進了車斗。邊三輪一路穿街過巷，最後在一條衚衕深處的一家小店門口停了下來。店面確實不大，門臉舊舊的，但還沒走近，一股濃郁鮮香的羊肉味兒就飄了出來，勾得人饞蟲大動。
“就這兒，‘老白家涮肉’，祖傳的手藝，肉鮮料足，保證你吃了下次還想來！”白玲一邊鎖車，一邊熟門熟路地介紹。
兩人走進店裡，裡面已經坐了好幾桌，熱氣騰騰，人聲鼎沸，充滿了煙火氣。白玲顯然是常客，跟老闆打了個招呼，老闆就直接把他們引到了裡面一個用簾子稍微隔開一點的安靜角落。
銅鍋很快端了上來，炭火燒得正旺，清湯鍋底翻滾著，露出裡面的薑片、蔥段和幾個紅棗枸杞。緊接著，幾盤切得薄如紙、紅白相間的羊肉片，還有白菜、豆腐、粉絲等配菜也陸續上齊，芝麻醬、韭菜花、醬豆腐等調料更是擺了一小排。
“來，別客氣，動筷子！”白玲率先夾起一筷子羊肉，在翻滾的湯裡涮了涮，肉片瞬間變色捲曲，蘸上滿滿的麻醬料，送入口中，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嗯！就是這個味兒！”
王強也依樣畫葫蘆，嚐了一口。羊肉鮮嫩無比，毫無羶味，配上香醇的麻醬，確實美味，不由得讚道：“不錯，是好肉，好手藝。”
兩人圍著熱乎乎的銅鍋，大快朵頤。幾口肉下肚，身子也暖和起來，話匣子自然也開啟了。起初聊的還是些廠裡和局裡的日常工作趣聞，氣氛輕鬆愉快。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白玲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角，神色稍微正經了一些，聲音也壓低了些：“王強，最近形勢有點不太平。”
王強夾菜的手微微一頓，看向她：“哦？怎麼說？”
白玲拿起茶壺給兩人續上水，身體微微前傾，低聲道：“我們局裡，最近接連破獲了好幾起敵特案子。”
“敵特？”王強眉頭一皺，神色也凝重起來。這年頭，敵特可不是小事，關係到國家安全。
“嗯。”白玲點點頭，眼神銳利，“手法都挺隱蔽的，有的是偽裝成貨郎，在各大廠礦和機關單位附近轉悠，打聽訊息；有的是利用無線電，竊聽和傳送情報；還有的更狡猾，試圖收買、拉攏我們內部意志不堅定的幹部，從內部搞破壞。”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尤其是你們這些重工業廠礦，更是他們重點盯著的目標。上次你們廠那個零件盜竊案，現在回頭想想，雖然主犯抓到了，但背後有沒有更深的目的，比如干擾生產，或者藉機探查廠區佈局，都很難說。”
王強聽著，心裡也是一凜。他之前主要把精力放在內部管理和生產上，對於這種來自外部的、帶有政治目的的破壞活動，警惕性確實還需要提高。
“你們這邊有甚麼線索嗎？需要我們廠裡怎麼配合？”王強沉聲問道。
“線索有一些，還在深挖。”白玲說道，“今天跟你說這個，主要是給你提個醒。你是軋鋼廠的關鍵領導，目標大，更要提高警惕。平時注意一下廠裡有沒有形跡可疑的生面孔，或者有沒有人私下打聽一些不該打聽的事情。另外，自身的安保也要注意。”
她看著王強，語氣帶著關切：“我聽說，你之前就遇到過襲擊？雖然那事跟敵特可能沒關係，但也說明有人盯上你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王強感受到白玲話語裡的提醒和關心，點了點頭：“謝謝提醒，這方面我以後會多注意。廠裡的保衛科，我也會再加強整頓，明確紀律。”
“那就好。”白玲似乎鬆了口氣，重新拿起筷子，語氣又輕鬆了些，“不過你也不用太緊張，有我們呢！這幫魑魅魍魎，翻不起甚麼大浪！來，吃肉吃肉，這麼好的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兩人又繼續吃起來，但話題已經不像之前那麼輕鬆了。王強心裡琢磨著白玲的話，覺得回去確實要立刻著手加強廠區的安保等級，尤其是對進出人員的管理和重要車間的巡邏。
同時，他也對白玲的工作有了更深的認識。這個看似年輕的女公安，肩上扛著的擔子，遠比他想象的要重。不僅要處理普通的刑事案件，還要跟這些隱藏的敵人作鬥爭，壓力可想而知。
“你們的工作，也不容易。”王強由衷地說了一句。
白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堅毅和自豪：“乾的就是這行嘛，保衛國家和人民的安全，再難也得頂上。”
她舉起手中的茶杯：“來，以茶代酒，為了咱們的太平日子。”
王強也舉起杯，跟她輕輕一碰：“為了太平日子。”
這頓涮羊肉，吃得是既有口腹之慾的滿足，更有思想上的警醒。離開飯店時，夜色已深，北風更冷了。
白玲堅持要送王強回廠門口取車。坐在顛簸的邊三輪車斗裡，看著白玲在寒風中挺直的背影，王強對這個合作“夥伴”，多了幾分真正的敬意。
而白玲，迎著冷風，嘴角卻微微上揚。她覺得，今晚這頓飯，吃得值。不僅提醒了王強，拉近了關係，更重要的是，她再次確認，王強是個頭腦清醒、值得信賴的同志。在接下來可能更加複雜的鬥爭中，能有這樣一個強有力的盟友，至關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