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的傍晚,許大茂終於回來了。
他揹著那個沉重的放映機,滿臉疲憊地進了院子。下鄉這幾天,他跑了好幾個村子,放了好幾場電影,累得夠嗆。白天趕路,晚上放映,睡的是老鄉家的土炕,吃的是一成不變的窩頭鹹菜。但更重要的是,他心裡一直在盤算一件事——怎麼跟婁曉娥離婚,才能不讓人說閒話,才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進了屋,他愣住了。
屋裡空蕩蕩的,婁曉娥不在。灶臺冷冰冰的,一看就好幾天沒開火。他四處找了找,發現她的幾件換洗衣服也不見了,櫃子裡空了一半。
他正納悶,隔壁的二大媽探頭進來,說:“大茂啊,曉娥回孃家了。說是家裡有事,得回去待幾天。走的時候讓我跟你說一聲。”
許大茂“哦”了一聲,沒往心裡去。回去就回去吧,正好清靜。他實在太累了,倒頭就睡。
可晚上躺下的時候,他越想越不對勁。婁曉娥平時回去,都會提前跟他說一聲,有時候還會給他準備幾天的飯菜。這次一聲不吭就走,而且一走就是好幾天,肯定有事。
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婁曉娥那平靜的眼神,一會兒想起寡婦那隆起的肚子,一會兒又想起李懷德說的那些話。
第二天,他去上班。
廠裡的氣氛有些不一樣。走廊裡貼了幾張大字報,紅色的標語格外刺眼。有人在掃地,有人在議論,見他進來,都住了嘴,用那種說不清的目光看他。許大茂心裡犯嘀咕,但也沒多想,徑直往放映室走。
路過辦公室時,他聽見裡面有人說話。是李懷德的聲音。
“……最近風聲緊,上面查得嚴。尤其是那些有歷史問題的,成分不好的,都得小心。街道上已經開始排查了,咱們廠也得配合。”
另一個聲音問:“李科長,您說的‘歷史問題’,指的是甚麼?”
李懷德壓低聲音,但許大茂還是聽清了:“還能有甚麼?解放前給國民黨幹過事的,家裡有海外關係的,還有那些資本家——尤其是大資本家。號稱‘婁半城’的那位,你們聽說過吧?他們家,怕是要倒黴了。我聽局裡的人說,已經有人在查了。”
許大茂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婁半城?那不是婁曉娥她爸嗎?
他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猛地擊中了,站在原地,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資本家。成分不好。要倒黴了。這幾個詞像閃電一樣劃過他的腦海,一瞬間,他有了主意。
他匆匆走進放映室,坐在椅子上,越想越興奮,越想越覺得這是老天給他的機會。
婁曉娥成分不好,這是事實。她爸是資本家,這是板上釘釘的事。現在上面嚴查,成分不好的人都要倒黴,他許大茂一個貧農出身的好同志,怎麼能跟一個資本家的女兒攪在一起?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這不正好是離婚的理由嗎?
不是他許大茂薄情寡義,是她婁曉娥成分不好,連累他!他要跟她劃清界限,這是政治覺悟高,是站穩立場!誰也不能說他甚麼,誰要是敢說閒話,那就是立場有問題!
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絕妙,恨不得馬上就去辦離婚手續。可轉念一想,婁曉娥現在不在,回孃家了。也罷,等她回來再說。正好這幾天,他可以把事情好好想想,把話編圓了,到時候說得滴水不漏。
接下來的幾天,許大茂過得格外充實。他四處打聽訊息,把“成分不好”的嚴重性摸得清清楚楚。他還特意去街道上轉了轉,看那些被貼了大字報的人家,心裡更有底了。
他甚至還抽空去見了那個寡婦一次,告訴她快了快了,馬上就能娶她過門。寡婦半信半疑,但也沒再鬧,只是讓他快點。
幾天後,婁曉娥回來了。
她是被許大茂叫回來的。許大茂託人捎了話,說有事要跟她談,讓她務必回來一趟。話裡話外,還帶著幾分威脅的意思,說甚麼“你要是不回來,後果自負”。
婁曉娥不知道他要談甚麼,但心裡隱約有了猜測。她收拾了幾件衣服,告別了父母,回了四合院。
一路上,她走得很慢。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裡卻有些發涼。這個院子,這段婚姻,這些年,像一場夢。現在夢要醒了,她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一進院門,就看見許大茂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沒見過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興奮的、迫不及待的神情。那神情讓她心裡一陣噁心。
“回來了?”許大茂迎上來,難得地給她倒了杯水,“坐,我有事跟你說。”
婁曉娥沒有坐,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她的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許大茂心裡有些發毛。
“甚麼事,說吧。”她的聲音也很平靜。
許大茂搓了搓手,清了清嗓子,開始說他已經排練了無數遍的話。那話他說得抑揚頓挫,慷慨激昂,彷彿自己是甚麼大義凜然的英雄。
“曉娥啊,咱們結婚這麼多年,我對你咋樣,你心裡清楚。可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你也知道,現在上面查得嚴,成分不好的人都要倒黴。你爸……婁振華,當年號稱婁半城,那是多大的資本家?這成分,可不是一般的不好。”
他頓了頓,看著婁曉娥的反應。
婁曉娥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那目光讓他有些不自在,但他還是硬著頭皮說下去。
“我許大茂,貧農出身,根正苗紅。在廠裡這麼多年,從來沒犯過錯誤,年年評先進。要是我還跟你這麼個資本家的女兒攪在一起,那不就是立場問題嗎?組織上會怎麼看我?同事們會怎麼看我?我這輩子的前途,不就毀了嗎?”
他上前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種大義凜然的意味,彷彿自己是在做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