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翹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抓住了爺爺的袖子。
連老爺子拍了拍她的手,繼續道:“不過,去哪兒,大家意見還不統一。我大哥當年留過洋,想去老美,說那邊有老同學,能投奔。我二哥想留在國內,去南方,覺得離家近,萬一將來有機會還能回來。還有幾個子侄,想去南洋,說那邊華人多。”
他看向何雨樹,目光裡帶著徵詢:“雨樹,你的意思呢?還是去港島?”
何雨樹鄭重地點了點頭:“老爺子,我的想法不變。港島現在還是英國人的地盤,相對安穩。而且離內地近,訊息靈通,將來萬一有變,想回來也方便。去美國太遠,人生地不熟;去南方,萬一風聲緊了,照樣跑不掉。港島是最合適的選擇。”
連老爺子點了點頭,眼裡閃過一絲欣慰:“我跟他們也是這麼說的。最後大家商量定了——去港島。我大哥、二哥那邊,還有些資產要處理,先走一步算一步。我這邊,東西少,動作快。”
他頓了頓,看著連翹,目光裡滿是不捨:“我們這周就走。”
連翹的臉一下子白了。她攥著爺爺的袖子,聲音有些發抖:“這周?這麼快?”
連老爺子嘆了口氣,撫摸著孫女的頭髮,聲音沙啞:“翹兒,越快越好。拖得越久,變數越大。能多帶走一點是一點,實在帶不走的,也只能舍了。”
連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撲簌簌地掉下來。她把臉埋進爺爺懷裡,肩膀輕輕顫抖著。連老爺子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那樣,一下一下,溫柔而緩慢。
何雨樹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沉甸甸的。他上前一步,輕輕扶住連翹的肩膀,對連老爺子說:
“老爺子,您放心,連翹和孩子有我照顧。您到了那邊,安頓下來,一定要給我們來信。等將來……將來有機會,我們去看您。”
連老爺子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發紅。他看著何雨樹,目光裡滿是託付和信任:“雨樹,翹兒就交給你了。你是個穩重的孩子,我把她交給你,放心。”
何雨樹鄭重地點了點頭。
三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些家常話,但氣氛終究是沉重的。連翹努力忍著眼淚,可眼眶始終紅紅的。連老爺子強作笑顏,但眼裡的不捨,怎麼也藏不住。
太陽漸漸西斜,何雨樹和連翹起身告辭。連老爺子送他們到門口,看著連翹坐上腳踏車後座,忽然又開口:
“翹兒。”
連翹回過頭。
連老爺子看著她,嘴角扯出一個笑容,輕聲道:“好好養身子,把孩子生下來,好好養大。等將來……將來爺爺回來看你們。”
連翹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哽咽:“爺爺,您也要保重。到了那邊,一定要來信。”
連老爺子點點頭,擺了擺手,示意他們走吧。
何雨樹蹬起腳踏車,載著連翹,慢慢駛離了那條衚衕。連翹回過頭,看著爺爺站在門口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她把臉埋在何雨樹背上,無聲地哭著。
何雨樹沒有說話,只是把車騎得更穩了些。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是蒼白的。他能做的,就是載著她,平平安安地回家。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衚衕斑駁的牆上,像一幅無聲的畫。
回到四合院時,天已經黑透了。何雨樹把車停好,扶著連翹進了屋。連翹坐在床邊,依舊紅著眼眶,卻已經不再哭了。
何雨樹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
“別難過,”他輕聲說,“爺爺他們走得早,是好事。越早走,越安全。等將來局勢穩了,咱們去找他們,或者他們回來,都說不定。”
連翹點點頭,靠在他肩上,輕聲道:“我知道。就是……就是捨不得。”
何雨樹吻了吻她的發頂,沒有再說話。
窗外,一輪明月悄悄升起,將清冷的光灑滿後院。窗臺上那幾株茉莉,在月光下靜靜地開著,幽香瀰漫。
這個夜晚,有人歡喜,有人憂愁,有人離別,有人守候。
日子,終究還要過下去。
傍晚時分,許大茂走在回南鑼鼓巷的路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可他此刻沒心思欣賞這景色,腦子裡亂糟糟的,全是剛才那一幕。
就在衚衕口,那個寡婦堵住了他。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原本還算合身,可此刻那衣服的前襟卻明顯有些緊繃,微微隆起一個小弧度。她一手叉著腰,一手按著那個隆起的部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許大茂,臉上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許大茂,”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子一樣扎進他耳朵裡,“你看看我這肚子。”
許大茂的腳步釘在原地,臉色瞬間變了。
寡婦往前走了一步,掀起衣角的下襬,露出裡面微微隆起的腹部。那肚子確實已經顯懷了,雖然還不太大,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眼瞅著就遮不住了,”寡婦盯著他,眼眶有些發紅,但不是因為傷心,而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的憤怒和絕望,“你說,怎麼辦吧。”
許大茂的冷汗刷地就下來了。他四處看了看,幸好這會兒衚衕裡沒人,他連忙壓低聲音,陪著笑臉:“別別別,你別急,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寡婦冷笑一聲,打斷他,“我跟你好好說了多少回了?你每次都推,說快了快了,馬上就跟那個不下蛋的離婚。可你看看,這都多久了?我肚子都這麼大了,你離了嗎?”
許大茂被她懟得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地點頭哈腰:“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不對,是我耽誤你了。可這事它……它得慢慢來啊,我得找個由頭,不能硬來,你說是吧?”
寡婦盯著他,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看穿:“我不管你怎麼來。反正我今天把話撂這兒——要麼,你趕緊跟她離婚,娶我。要麼,我就把這孩子打了,然後我就去你們廠裡鬧,去街道鬧,讓大家夥兒都知道你許大茂是個甚麼東西。你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