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間裡,連翹扶著洗手池,乾嘔了好一陣,才慢慢直起身。她用冷水洗了把臉,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裡卻閃著一種奇怪的光。
何雨樹站在門口,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是不是吃壞東西了?還是值夜班太累了?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連翹回過頭,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羞澀,帶著驚喜,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柔軟的情緒。
“雨樹,”她輕聲說,聲音有些顫抖,“你……你不是會把脈嗎?要不你給我看看?”
何雨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他連忙扶著她回到座位,讓她坐好,自己坐在她對面,深吸一口氣,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她的手腕上。
脈象——滑如走珠,往來流利。
何雨樹的心猛地一跳,又仔細把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連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嘴唇動了動,竟然一時說不出話來。
連翹被他這副模樣逗笑了,輕聲問:“怎麼樣?是不是……”
何雨樹用力點了點頭,一把抓住她的手,聲音都變了調:“是!是喜脈!連翹,你……你懷孕了!”
連翹的臉騰地紅了,眼眶裡卻泛起淚光。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用手輕輕撫摸著,彷彿要感受那個剛剛萌芽的小生命。
何雨樹激動得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他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看著連翹,忽然問道:“你想吃甚麼?我去給你買!酸的?辣的?還是甜的?”
連翹被他這副樣子逗得破涕為笑,拉住他的手,讓他坐下:“你別急,我甚麼都不想吃。咱們先好好吃飯,吃完飯再說。”
何雨樹這才重新坐下,但眼睛卻一刻也離不開她。他看著她吃炸糕,看著她喝豆漿,看著她嘴角沾著的一點碎屑,心裡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巨大的幸福感。
兩世為人,這還是他第一次有孩子。
上輩子,他忙著工作,忙著在這個陌生的時代裡站穩腳跟,根本沒想過成家的事。這輩子,他遇見了連翹,娶了她,現在又有了他們的孩子——這個家,終於真正完整了。
“雨樹,”連翹吃完最後一口炸糕,抬起頭看著他,“咱們把這個好訊息告訴爺爺吧?他一定高興壞了。”
何雨樹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對,對,得告訴爺爺。走,咱們現在就去!”
他結了賬,扶著連翹出了飯店,小心翼翼地讓她坐上腳踏車後座,嘴裡還唸叨著:“你慢點,坐穩了,抓好我的衣服。”
連翹被他這副緊張兮兮的樣子逗得直笑,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背:“你別這樣,我又不是紙糊的。懷個孕而已,沒那麼嬌氣。”
“那也得小心。”何雨樹一本正經地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咱們家的重點保護物件。”
連翹把臉貼在他背上,輕輕笑著,沒有再說話。腳踏車穩穩地駛過街巷,朝著連家藥堂的方向而去。
連家藥堂的門虛掩著,何雨樹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又敲了幾下,還是沒動靜。
“爺爺不在?”連翹有些失望。
何雨樹推開門,往裡看了看,後院靜悄悄的,棗樹下的石桌上還放著半杯涼茶,看來人剛走不久。他回頭對連翹說:“可能出去了,咱們等一會兒?”
連翹點點頭,兩人在院裡坐下。連翹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其實根本看不出來,但她就是忍不住想摸,彷彿這樣就能感受到那個小生命的存在。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院門終於被推開了。連老爺子走了進來,手裡還提著個布兜,裡面裝著幾本線裝書。他看見何雨樹和連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翹兒,雨樹,來了?等久了吧?”
“爺爺!”連翹站起身,快步迎上去,“您去哪兒了?我們等了好一會兒。”
連老爺子放下布兜,正要說話,卻見連翹一臉興奮地湊過來,挽住他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爺爺,我有好訊息告訴您!”
連老爺子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已經有了幾分猜測,但還是笑著問:“甚麼好訊息?”
連翹臉微微紅了一下,湊到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
連老爺子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看看連翹,又看看站在一旁含笑不語的何雨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驚起了棗樹上棲息的麻雀。
“好!好!好啊!”他連說了三個“好”,拍著連翹的手,眼眶竟然有些溼潤,“翹兒,你長大了,要當娘了!雨樹,好小子,好啊!”
何雨樹上前,恭敬地給老爺子鞠了一躬:“老爺子,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連翹,照顧好孩子。”
連老爺子點點頭,拉著兩人在石桌旁坐下。他的目光在兩人臉上停留片刻,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一些,變得複雜起來。
“翹兒,雨樹,”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你們來得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們說。”
連翹和何雨樹對視一眼,都看出老爺子臉上的凝重。
連老爺子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他看了看那幾本剛買回來的線裝書,又看了看院牆外灰濛濛的天空,終於緩緩開口:
“今天上午,我去見了幾個老兄弟——我大哥、二哥,還有幾個能拿主意的子侄。”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把你的提醒,還有我自己這些日子觀察到的情況,都跟他們說了。這回,沒人再覺得我是老糊塗了。”
何雨樹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連老爺子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釋然:“他們也都感覺到了不對勁。有幾個在機關裡頭的,說最近風向越來越緊,有些老熟人,莫名其妙就‘有問題’了。再拖下去,怕是……”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三人都明白。
“所以,”連老爺子看著何雨樹,目光裡帶著感激,也帶著決斷,“我們決定走。離開四九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