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當和槐花站在旁邊,看著哥哥把好吃的都夾走,誰也不敢吭聲。槐花還小,眼巴巴地看著那盤快被夾光的炒蛋,嚥了咽口水,卻不敢伸筷子。
秦淮茹看見了,輕聲說:“棒梗,慢點吃,給你妹妹留點。”
棒梗像是沒聽見,繼續埋頭扒飯,筷子不停。
秦淮茹張了張嘴,想再說甚麼,卻終於沒有說出口。她只是嘆了口氣,把剩下的那點白菜往小當和槐花面前推了推,輕聲道:“吃吧,媽明天再給你們做好的。”
小當點點頭,夾了一筷子白菜,默默地吃起來。槐花也學著姐姐的樣子,夾了一點白菜,就著饅頭,小口小口地嚼著。
一頓飯,吃得異常沉默。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響,和棒梗咀嚼吞嚥的聲音。
吃完飯,棒梗放下筷子,沒有說一句話,又回到炕上,面朝裡躺下了。
秦淮茹收拾著碗筷,看著炕上那個蜷縮的背影,再看看桌邊兩個小心翼翼吃著剩菜的女兒,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卻不知道該怎麼治。
她把碗筷端到廚房,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掩蓋了她壓抑的嘆息。
小當悄悄跟過來,站在廚房門口,輕聲問:“媽,哥哥是不是生我們的氣了?”
秦淮茹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回過頭,看著女兒那雙清澈的、帶著擔憂的眼睛,心裡更酸了。她蹲下身,把小當輕輕摟進懷裡,摸著她的頭,聲音哽咽:
“不是,哥哥不是生你們的氣。哥哥……哥哥是心裡難受。等他好了,就好了。”
小當點點頭,似懂非懂。她伸出手,學著媽媽的樣子,摸了摸媽媽的臉,輕聲道:“媽,你也別難受。我和槐花聽話,我們不跟哥哥搶吃的。”
秦淮茹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她把臉埋在小當瘦小的肩膀上,無聲地哭著,肩膀輕輕顫抖。
廚房裡,水龍頭還在嘩嘩地流著,掩蓋了一切聲音。
炕上,棒梗依舊面朝裡躺著,一動不動。只是那雙睜著的眼睛裡,沒有淚,沒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陰冷的黑暗。
休息日的清晨,陽光透過薄薄的雲層灑下來,給四九城的街巷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何雨樹早早起了床,洗漱完畢,又從後院摘了幾朵半開的茉莉,用溼毛巾包好,小心地放進車筐裡。連翹喜歡茉莉的香氣,放在辦公室的窗臺上,能讓值班的夜晚好過些。
他騎著腳踏車出了衚衕,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巷,直奔協和醫院。
婦產科值班室的門虛掩著,何雨樹敲了敲,裡面傳來連翹略帶疲憊卻依然柔和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連翹正坐在桌前整理交班記錄。她穿著一件洗得乾乾淨淨的白大褂,頭髮有些鬆散,幾縷碎髮垂在耳側,眼底帶著值夜班後特有的淡淡青影。看見何雨樹進來,她眼睛一亮,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這麼早?”她放下筆,站起身,“我還以為你要再睡會兒呢。”
何雨樹走過去,把那個包著茉莉的小布包放到她桌上,輕聲道:“給你帶的,放窗臺上,值班的時候能聞著。”
連翹開啟布包,看見那幾朵半開的茉莉,眼裡漾開笑意。她湊近聞了聞,滿足地眯起眼睛:“真香。謝謝你,雨樹。”
何雨樹看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交班本,放到桌上,然後握住她的手:“交接完了?走,吃飯去。”
連翹點點頭,脫下白大褂,換上那件淺藍色的碎花襯衫。兩人並肩走出醫院,清晨的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將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想吃甚麼?”何雨樹問。
連翹歪著頭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想吃……國營飯店的炒肝兒。還有炸糕。”
何雨樹笑了:“走,東來順那邊新開了家國營飯店,聽說炒肝兒做得不錯。”
腳踏車載著兩人穿過幾條街巷,停在一家掛著“國營東風飯店”招牌的店門前。店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幾張方桌鋪著白色塑膠布,窗玻璃擦得鋥亮。這個時間,店裡人還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桌客人。
何雨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扶著連翹坐下,然後去視窗點菜。他要了兩碗炒肝兒,一盤炸糕,一盤醬牛肉,還有兩碗豆漿。回到座位時,連翹正託著腮,望著窗外發呆,陽光照在她臉上,將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美好。
“看甚麼呢?”何雨樹在她對面坐下。
連翹回過頭,衝他笑了笑:“看街上的人。那個賣糖葫蘆的老大爺,每天這個時候都在這兒。他做的糖葫蘆可好吃了,上次我買了兩串,科室裡的護士們搶著吃。”
何雨樹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果然看見一個穿著舊棉襖的老頭,扛著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慢悠悠地走在街邊。他笑了笑,收回目光,給連翹倒了杯熱豆漿。
“先喝點暖暖胃,菜一會兒就上。”
連翹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她的動作很慢,眉眼舒展,帶著一種滿足的慵懶。何雨樹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滿得快要溢位來的情緒——這個女人是他的妻子,是他這輩子最想守護的人。
菜很快上齊了。炒肝兒濃稠鮮香,炸糕外酥裡糯,醬牛肉切得薄薄的,蘸著蒜泥醋汁,入口即化。連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滿足的小倉鼠。
何雨樹沒怎麼吃,光顧著給她夾菜。他把炸糕最軟糯的部分夾到她碗裡,把炒肝兒裡的大腸都挑出來給她,自己只喝那稠稠的湯汁。
“你也吃啊,”連翹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別光顧著我。”
何雨樹笑了笑,正要說話,忽然看見連翹的臉色變了變。她放下筷子,用手捂著嘴,眉頭皺了起來。
“怎麼了?”何雨樹連忙起身,繞到她身邊。
連翹擺擺手,想說甚麼,卻忍不住乾嘔了一聲。她趕緊站起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跑去。何雨樹跟在後面,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