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媽走過來,坐在他旁邊,輕聲勸道:“你也別太著急,心病的慢慢來。雨樹不也說,讓他自己先緩緩嗎?”
“緩?我怕他緩著緩著,就徹底緩不過來了!”易中海聲音提高了一些,又怕被人聽見,趕緊壓低,“雨樹婚禮這一刺激,說不定反而讓他更消沉!你看院裡那些人,今天哪個不是在誇雨樹、羨慕連翹?誰又多看柱子一眼了?這種對比,他受得了嗎?”
他猛地抓住一大媽的手,眼神裡是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所以,給柱子找物件這事,不能再拖了!必須抓緊!越快越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在他身邊,哪怕條件差一點,至少能把他從那個泥潭裡拉出來,讓他覺得這日子還有點奔頭!明天!明天我就去找秦淮茹說!”
一大媽看著老伴焦急的樣子,知道勸不住,只能點點頭:“那你好好跟淮茹說,也別太勉強。柱子那邊……也得問問他的意思。”
“問他?他現在能有甚麼清醒意思?”易中海擺手,“先張羅著,有合適的,讓他見見,說不定就能成呢!這事,我這個當一大爺的,不管不行!”
夜色漸深,易中海躺在床上,依舊輾轉反側。何雨樹婚禮的熱鬧與圓滿,像一把鑰匙,更加擰緊了他心中那根關於傻柱未來、也關乎自己某種未盡責任的弦。他必須做點甚麼,哪怕只是一廂情願的努力。
與中院其他人家還殘留著喜宴餘溫不同,傻柱那間小屋,漆黑、冰冷、死寂。
他蜷縮在炕角,身上胡亂蓋著那條單薄的舊被子,眼睛睜得很大,望著屋頂模糊的黑暗。屋裡瀰漫著濃重的煙味,地上扔著好幾個菸頭。
白天的煙火氣、油爆聲、鄰居們的讚歎、何雨樹真誠的感謝、連翹溫婉的笑容……那些鮮活的、嘈雜的、屬於“正常”世界的聲音和畫面,此刻像退潮的海水一樣迅速遠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空虛和迴響。
掌勺的時候,他是麻木的,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本能般的熟練。火焰的溫度,鐵鍋的重量,調料落入熱油時的滋啦聲,食物熟成的香氣……這些身體記憶太深刻了,深刻到即使心死了大半,肌肉仍然能條件反射般地完成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有那麼幾個瞬間,當一道菜在他手下呈現出完美的色澤和形態時,當聽到周圍人由衷的“真香”、“手藝絕了”的誇讚時,他那顆麻木的心臟,似乎微弱地跳動了一下,泛起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過去那個“何大廚”的、久違的微弱滿足感。
但也僅僅是一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宴席散去,他蹲在灶臺邊,看著滿地的狼藉和冷卻的灶火,那絲微弱的滿足感迅速被更龐大的虛無吞噬。熱鬧是別人的,圓滿是別人的。他何雨柱,只是一個臨時被拉來幹活的、多餘的、帶著汙點的人。
尤其是看著何雨樹和連翹並肩而立,接受祝福的樣子——何雨樹沉穩可靠,連翹美麗優雅,他們擁有體面的工作、光明的未來、彼此珍視的感情,以及這場雖然低調卻處處用心的、令人羨慕的婚禮。這一切,像一面無比清晰的鏡子,將他何雨柱失去的一切——工作、尊嚴、積蓄、對秦淮茹那點可憐的念想,乃至作為一個正常人結婚生子的可能性——照得無所遁形,醜陋不堪。
他回到這間熟悉的、卻更加令人厭惡的冰冷小屋。這裡沒有喜慶的窗花,沒有嶄新的傢俱,沒有鮮花的芬芳,只有發黴的牆壁、冰冷的炕蓆、和揮之不去的、屬於失敗者的絕望氣息。
“恭喜……”他對著黑暗,沙啞地重複了一遍白天對何雨樹說過的話,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自嘲的弧度。他該恭喜嗎?是的,他真心為何雨樹高興,這個弟弟比他強,比他清醒,值得這樣的幸福。可這份高興,像一把鈍刀子,更深刻地割裂著他自己的心。
秦淮茹今天也來了,穿著那身後勤發的、洗得發白的工裝,站在人群裡,看著何雨樹和連翹,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而得體的微笑。她甚至過來跟他打了個招呼,說了句“柱子哥,辛苦”。語氣平淡,眼神疏離,就像對待一個普通的、不太熟的鄰居。那曾經讓他魂牽夢縈、甚至甘願頂罪的眼神裡,再無半分曾經的依賴或溫情,只剩下禮貌的客氣,和一絲或許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想要儘快結束寒暄的匆忙。
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在今天這強烈的對比下,徹底碎成了齏粉。
胃裡因為晚上胡亂塞了些冷飯菜而有些不舒服,但更難受的是心裡那種空洞的絞痛。他摸黑從炕蓆下摸出半瓶不知道甚麼時候剩下的、劣質的散裝白酒,擰開瓶蓋,直接對著嘴灌了一大口。辛辣灼熱的液體燒過喉嚨,帶來短暫的麻痺,卻填不滿心底那個巨大的黑洞,反而讓那種冰冷和絕望更加清晰。
結婚?成家?易中海或許還在為他盤算。可他拿甚麼結?誰會跟他?連他自己都厭惡自己這具行屍走肉般的軀殼和靈魂。
黑暗中,只有劣質白酒的味道和壓抑的、幾乎聽不見的、沉重的呼吸聲。何雨柱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沉入更深的黑暗,忘卻這一切。但白天那些鮮活的畫面,何雨樹的沉穩,連翹的美麗,席面的豐盛,鄰居的讚歎,還有秦淮茹那疏離的眼神……卻像刻在了眼皮上,反覆浮現。
這一夜,對傻柱而言,比之前的任何一夜都更加漫長和難熬。那死水般的心湖,因為這場喜慶的對比,不是被啟用,而是被投入了一塊更沉重的巨石,沉向了更黑暗冰冷的深處。偶爾泛起的微瀾,不是生機,而是更徹底的絕望在攪拌。
賈家,外間炕上,棒梗帶著小當和槐花早已睡得昏沉,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裡屋卻還亮著一盞如豆的煤油燈,光線昏黃,勉強照亮炕沿邊秦淮茹單薄而疲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