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賈張氏幾天前已經收拾了那個藍布包袱,被那位姓宋的同鄉接走,開始了她的第二春。
屋子裡似乎一下子空蕩了許多,少了那些尖刻的嘮叨和時刻算計的眼神,也少了那點雖然煩人卻也算是個長輩的微弱支撐。
如今,這一間略顯破舊的屋子,裡裡外外,就真的只剩下她秦淮茹,和三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了。
白天的喧囂與熱鬧早已散去,何雨樹與連翹那場低調卻處處用心的婚禮,像一場短暫而絢爛的夢,留給四合院茶餘飯後的談資,也留給秦淮茹心頭一道揮之不去的、清晰的刻痕。
此刻,萬籟俱寂,白日裡強行維持的平靜與得體徹底卸下,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隨之湧上來的、冰冷而現實的思量。
她沒睡,也睡不著。手裡無意識地縫補著棒梗白天玩鬧時刮破的褲子,針腳細密,動作卻有些機械。
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反覆閃現著白天的畫面,連翹從吉普車上下來時那身華光流轉的旗袍。
何雨樹看她時沉穩珍視的眼神,滿院讚歎羨慕的目光,席面上那些油光紅亮的硬菜,傻柱在灶臺前沉默卻精準的顛勺背影,以及易中海欲言又止看向她的複雜眼神。
最後畫面定格在自家飯桌上,棒梗悶頭扒拉著碗裡沒甚麼油水的炒白菜和窩頭,小當細聲說“媽,何叔叔家的肉真香”,槐花眨巴著眼睛問“奶奶是不是不回來了”
還有她自己,日漸顯懷、卻必須用寬鬆衣服死死遮掩的小腹。
“以後……怎麼辦?”
這個念頭像一把冰冷的錐子,刺破了她所有的偽裝和暫時的麻木。
婆婆在時,雖然矛盾重重,但至少對外,還有個賈家的門面,有個上有老下有小的由頭。
現在,老的要走自己的路,小的全靠她一個人。
她秦淮茹,三十出頭的年紀,寡婦,頂替亡夫崗位在軋鋼廠後勤做著一份薪水微薄、並無保障的工作,拖著三個正在長身體、未來上學成家都需要大筆開銷的孩子,肚子裡還揣著一個來歷不明、必須儘快解決掉的孩子。
壓力像無形的巨石,一層層壓上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經濟是首當其衝的難題。
她悄悄摸出藏在炕蓆底下那個小小的手絹包,開啟,裡面是家裡所有的現金和票證。
幾張皺巴巴的毛票,一些零散的糧票、油票、布票,數來數去,心裡愈發冰涼。
廠裡那份工資,扣除一家四口的基本口糧錢,再應付日常的柴米油鹽、孩子的學雜費,幾乎月月見底,沒有任何結餘。
以前婆婆在,偶爾還能從她那裡摳出點棺材本貼補,現在這條路也徹底斷了。
眼看天氣漸熱,孩子們去年的單衣已經短小,槐花的鞋子也露出了腳趾,哪一樣不需要錢?哪一樣不是沉甸甸的負擔?
孩子們的未來是看不見的黑洞。
棒梗越來越沉默,眼神裡時常有種讓她不安的陰鬱和叛逆。
今天吃席時,他悶頭狠吃,但看何雨樹和連翹的眼神,那種混合著羨慕、不甘和一絲怨氣的複雜,讓她心驚。
這孩子,被他奶奶慣壞了,心思不純,又經歷了傻柱頂罪那件事,心理早已扭曲。
將來能指望他懂事、幫襯家裡嗎?小當和槐花還小,但女孩兒長大,嫁妝又是一筆天文數字。
越想,心越亂,手下的針一不小心扎到了指尖,沁出一顆血珠。她下意識把手指含進嘴裡,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在舌尖蔓延。
就在這時,外間傳來一點輕微的響動,似乎是棒梗翻了個身。秦淮茹立刻警醒地停下思緒,側耳傾聽。確認孩子們都還睡著,她才輕輕鬆了口氣,吹熄了煤油燈,摸黑躺下。
黑暗中,眼睛卻睜得老大。窗欞外透進一點點模糊的天光,勾勒出屋內簡陋傢俱的輪廓。
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此刻感覺如此冰冷而陌生,彷彿一艘在風雨中飄搖的破船,而她就是那個孤立無援、不知該駛向何方的舵手。
“不能這麼下去。”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聲音冷靜得有些可怕。
自憐自艾沒有用,眼淚換不來糧票。
她秦淮茹能從農村嫁到城裡,能在賈東旭死後一個人撐起這個家,能在廠裡周旋保住工作,靠的不是軟弱,而是骨子裡那股韌勁和算計。
婆婆改嫁,從某種角度說,未必是壞事。
少了掣肘,有些事她反而可以自己拿主意了。
她必須要跟小趙結婚,唯有結婚之後,才能夠解決所有的問題。
看來,明天得去找找小趙了。
晨光,並非粗暴地刺破黑暗,而是如同最細膩的絲綢,一縷縷、溫柔地透過那扇貼著紅色“囍”字窗花的玻璃窗,滲入95號後院這間煥然一新的小屋。光柱中,微塵如金粉般緩緩舞動,給屋內沉穩的硬木傢俱、潔白的牆壁、乃至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混合了新木、漆味、淡淡花香和昨夜龍鳳喜燭燃燒後餘韻的氣息,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朦朧的邊。
何雨樹醒得很早。生物鐘似乎並未因新婚之夜的歡愉與疲憊而失靈。他先是感覺到臂彎裡沉甸甸的、溫軟的存在,然後才緩緩睜開眼。側過頭,連翹正枕著他的胳膊,睡得正熟。
晨光恰好落在她半邊臉上,映得她肌膚如玉,細膩得看不見毛孔。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呼吸微微顫動。平日裡挽起或編成辮子的烏黑長髮,此刻如瀑般散亂在枕畔,幾縷調皮地貼在她光潔的額角和臉頰。她的睡顏毫無防備,褪去了白日裡的書卷氣與偶爾的羞澀,只剩下純粹的安寧與恬靜,嘴唇微微嘟著,透著一股孩子氣的滿足。
何雨樹看得有些痴了,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輕,生怕驚擾了這幅靜謐美好的畫面。昨夜的點滴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讓他胸腔裡瞬間又鼓盪起一股灼熱的情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