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樹回到自己那間安靜的後院小屋,關上門,將外面世界的喧囂與紛擾暫時隔絕。爐子上坐的水開了,他給自己泡了杯淡茶,又從空間裡拿出一個洗乾淨的蘋果,坐在桌邊,慢慢吃著。
蘋果清脆甘甜,但他咀嚼的節奏很慢,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上。
白天勸誡秦淮茹的話,在他腦海裡迴響。他知道自己那番話顯得有些冷酷,甚至有些不近人情——畢竟,棒梗是秦淮茹的親骨肉,是她在賈家立足的重要象徵之一。但他是從“結果”倒推回來看的。在原劇那模糊的記憶裡,秦淮茹就是因為顧忌兒子,拖了傻柱好幾年,直到傻柱幾乎被榨乾了利用價值,給棒梗解決了工作問題,那場“婚姻”才得以完成。而那時,傻柱的人生早已被耽誤得七七八八,秦淮茹自己也並未真正得到多少幸福,更多的是在生存壓力下的算計與捆綁。
現在,一切都不同了。賈張氏出乎意料地另嫁,賈家話語權徹底落在了秦淮茹手裡。她遇到了願意負責、且家庭阻力似乎不大的小趙,肚子裡還有一個等不起的孩子。這簡直是天時地利。如果此時再因為一個半大孩子的激烈反對而猶豫不前,重蹈覆轍,那才真是昏了頭。他點醒秦淮茹,是希望這個在泥潭裡掙扎了太久的女人,能真正抓住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為自己,也為孩子們,搏一個更安穩點的未來。至於棒梗,那孩子心性已然有些歪了,需要的是正確的引導和現實的教訓,而不是一味的遷就。他能做的,也就是點到為止。路,終究要秦淮茹自己選,自己走。
蘋果吃完,他又喝了口茶,思緒便不受控制地轉向了更沉重、也更遙遠的事情——連家。
昨晚連老爺子那番看似平淡,實則石破天驚的家世自述,至今還在他心頭震盪。御醫之後,兄弟子侄遍佈醫療、教育、政界甚至軍界,家大業大,枝繁葉茂……這哪裡是普通的中醫世家?這分明是盤踞在四九城某個領域裡的一個龐然大物,一個典型的“舊式權威”、“學術門閥”與“潛在資本家”(擁有房產鋪面等資產)的結合體。
放在太平年月,這樣的家族是令人羨慕的底蘊和實力象徵。可放在即將到來的、那場以“破舊立新”、“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清算階級敵人”為主題的疾風暴雨中,這樣的家族,幾乎就是最顯眼的靶子,是風暴最先要摧毀和滌盪的物件之一。
何雨樹的後世記憶裡,充斥著太多類似家族在那些年裡的慘烈遭遇:被抄家,數代積累毀於一旦;被批鬥,斯文掃地,尊嚴盡失;被下放,顛沛流離,病餓交加;更有甚者,不堪受辱,家破人亡……連家擁有的每一條“光環”,在未來都可能變成一道道催命符。
原本,他只是出於對連翹的感情和對連老爺子的敬重,想隱晦地提醒一下。但現在,瞭解了連家真正的實力和潛在風險後,他感到一種更深切的無力感和緊迫感。這不是救一兩個人的問題,是要試圖扭轉一個龐大古老家族在歷史洪流中的可能航向。
問題在於,連家會聽他的嗎?
一個外人,一個出身普通、雖然有些本事但並無顯赫背景的年輕司機,跑到這樣一個底蘊深厚、關係盤根錯節的大家族面前,危言聳聽地說“要大禍臨頭,趕緊捨棄家業逃跑”?這聽起來多麼像瘋話,多麼像別有用心!哪怕連老爺子個人因為賞識他而有所觸動,但家族裡的其他人呢?那些身居高位、習慣了被人尊敬追捧的叔伯兄弟,那些享受著家族蔭庇、過著優渥生活的子侄後輩,他們會相信嗎?會願意放棄眼前的一切,冒著風險,顛沛流離去一個未知的地方“避禍”嗎?
人性總是傾向於相信自己所願意相信的,尤其是當這種相信與巨大的現實利益和安穩的生活相沖突時。連家這樣的大家族,內部必然有各種聲音,有保守的,有激進的,有安於現狀的,也有銳意進取的。想要形成統一的、尤其是“斷尾求生”這種極端決策,談何容易。更大的可能是,他的警告會被視為杞人憂天,甚至引來猜忌和反感。
“唉……”何雨樹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他能做的,已經做了。昨晚的話,說得很重,幾乎挑明。連老爺子是個明白人,也答應會跟家族裡能拿主意的人商量。這已經是目前最好的結果了。
剩下的,只能看連老爺子在家族中的威信和說服力,看連家核心成員們的智慧和決斷了,更要看……那不可測的歷史機緣。或許,連家枝繁葉茂,總有一些旁支遠親,或者嗅覺靈敏的子弟,能提前做出一些規避的安排?或許,憑藉深厚的人脈,他們能在風暴中尋得一些喘息之機?
何雨樹甩甩頭,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他能影響的範圍有限,目前最重要的是過好自己的日子,積蓄力量,保護好身邊的人。如果連家真的聽從建議,有所行動,他或許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提供一點幫助,比如利用空間和先知,為他們規劃一條相對安全的路線,或者儲備一些緊要物資。但如果他們選擇固守,那他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並在風暴真正來臨前,儘可能確保連翹的安全。
夜已深,茶也涼了。何雨樹起身,簡單洗漱了一下。清涼的水撲在臉上,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躺到床上,黑暗籠罩下來。窗外的四合院徹底安靜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幾聲貓叫。秦淮茹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連家又會如何決斷?這些懸而未決的問題,像淡淡的迷霧,縈繞在心頭。
但明天還要工作,生活還要繼續。何雨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清空思緒。無論外界如何風雨飄搖,自己腳下的路,必須一步一步,走得穩當。
他調整呼吸,漸漸沉入了睡眠。在夢中,或許沒有這些紛擾,只有鄉間小路上,連翹那回頭望來時,明亮的眼睛和溫暖的笑容。
這,大概就是他此刻心中,最想守護住的一點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