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著車走進院子,腳步沉穩,目光很快鎖定了站在東廂房前的賈張氏。看到她那身打扮和腳邊的包袱,他臉上露出一個踏實而溫暖的笑容,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賈張氏也看到了他,一直緊繃著的臉上,瞬間像冰河解凍般,漾開了一個清晰可見的、帶著羞澀和喜悅的笑容。那笑容甚至讓她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她下意識地抬手理了理其實並不亂的鬢角,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周圍鄰居眼裡,更坐實了某種“少女懷春”般的感覺。
老宋推著車走到近前,先是對著賈張氏點了點頭,然後轉向一旁的秦淮茹和孩子們,語氣誠懇:“淮茹,棒梗,小當,槐花,我……我來接你們奶奶。”
秦淮茹連忙擠出笑容:“宋叔,您來了。媽……都準備好了。”她輕輕推了推身邊的婆婆。
賈張氏深吸一口氣,提起那個藍布包袱。老宋很自然地伸手接過,穩穩地綁在腳踏車後座上。動作熟練,配合默契,彷彿已經演練過無數次。
“那……我們走了。”賈張氏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緊,她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三個孫子孫女,目光在棒梗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似乎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道:“在家好好的,聽你們媽的話。”
“奶奶……”小當和槐花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賈張氏眼圈微微有些紅,彎下腰,摸了摸兩個孫女的頭:“乖。”然後,她直起身,不再猶豫,利落地側身坐上了老宋的腳踏車後座。
老宋等她坐穩,朝秦淮茹和院裡的鄰居們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便穩穩地蹬動了腳踏車。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微的聲響,載著這對特殊的“新人”,緩緩駛出了95號四合院的院門,消失在灑滿陽光的衚衕口。
整個過程,簡單,迅速,甚至有些過於平淡。沒有鞭炮,沒有紅綢,沒有宴席,只有一輛腳踏車,一個包袱,兩個人。
但院子裡,卻久久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目送著那輛腳踏車遠去,直到連影子都看不見了。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可許多人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就這麼……走了?”有人喃喃道。
“那宋師傅看著倒是個實在人。”
“賈張氏剛才笑那樣……我多少年沒見過了。”
“是啊,別說,這麼一捯飭,還真有點……”
“唉,老了老了,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也是福氣。”
議論聲低低地響起,但不再是昨晚那種震驚、獵奇甚至帶點鄙夷的語調,反而多了幾分感慨、唏噓,甚至……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
尤其是院裡幾個上了年紀、同樣單身或配偶早逝的老人,看著空蕩蕩的院門口,眼神都有些飄忽。易中海揹著手站在那裡,望著賈張氏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不知在想些甚麼。一大媽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轉身回屋了。連一向刻薄的二大媽,此刻看著賈張氏坐在腳踏車後座上那挺直的、帶著期盼的背影,嘴邊慣常的挑剔話語也說不出來了,只是嘀咕了一句:“總算……有個著落。”
何雨樹也站在自家後院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賈張氏臉上那一刻發自內心的笑容,和老宋那穩重體貼的舉動,確實超乎了許多人的預料。
原來,這個平日裡算計、刻薄、甚至有些可厭的老太太,心裡也藏著這樣一份塵封多年、終於得以見光的情感。
這份在暮年時分鼓起勇氣追尋的“幸福”,或許簡單得微不足道,但在這一刻,卻顯得如此真實而珍貴。
陽光灑滿院落,新的一天已經開始。賈張氏帶著她的包袱和半生回憶,離開了這個承載了她大半輩子悲歡的四合院,奔向一個未知但充滿希望的新家。
而留下的秦淮茹和三個孩子,將真正開始他們“沒有婆婆”的新生活。
院子裡少了一個愛撒潑挑事的老太太,似乎會清淨許多,但每個人都知道,生活的洪流不會停歇,新的故事、新的煩惱、新的算計,很快就會填滿這個陽光下的角落。
陽光透過乾淨的玻璃窗,灑進賈家略顯空蕩的屋裡。賈張氏坐過的那把舊椅子空著,常放她針線笸籮的炕頭也收拾得一乾二淨。少了那個總是沉著臉、挑三揀四的身影,屋裡似乎都亮堂寬敞了幾分。
秦淮茹收拾完碗筷,用抹布仔細擦著那張老舊的八仙桌,嘴角不自覺地向上彎著,哼起了一段輕快的小調。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像羽毛一樣拂過她的心頭,讓她幾乎想要雀躍。
婆婆走了!那個壓在她頭上多年,動輒斥罵、處處挑剔、還總想掌控一切的婆婆,真的離開了!從此,這個家,是她秦淮茹說了算。再不用看人臉色,再不用小心翼翼揣摩心思,再不用把本就微薄的收入分出去一部分供養一個對她並無多少慈愛的老人。雖然少了點名義上的“長輩”撐腰,但比起實實在在的自由和掌控感,那點虛名算甚麼?
她感覺呼吸都暢快了許多。回頭看了一眼正在裡屋炕上趴著寫作業的棒梗,還有在旁邊玩翻繩的小當和槐花,心裡盤算著:廠裡後勤的工作雖然錢不多,但清閒穩定;院子裡打掃衛生的額外收入,易中海已經跟她說了,有好幾家願意出錢,算下來一個月也能多出好幾塊;再加上糧站那個老孫(她新找的物件)私下答應貼補一些……日子,似乎真的有了奔頭。等肚子裡的孩子生下來,老孫那邊運作一下,說不定能……
想到未來,秦淮茹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眼神都亮了幾分。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依舊平坦、但已有微妙不同感覺的小腹。這是她的新希望,是她脫離泥潭、攀上更安穩生活的憑證。
然而,她並沒有注意到,裡屋炕沿邊,棒梗握著鉛筆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作業本上的字跡歪歪扭扭,他的心根本不在那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