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低著頭,耳朵卻豎得尖尖的,聽著外屋母親那壓抑不住喜悅的輕哼和窸窣的動靜。
奶奶真的走了,坐上那個姓宋的老頭的腳踏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以前,只要奶奶在,他就算闖了再大的禍,偷了再多的東西,最後總能躲在奶奶身後。
奶奶會罵他媽,會護著他,這個家裡,奶奶最偏向他,可現在呢?
他偷偷抬眼,瞄向外屋。母親正對著窗玻璃,整理著頭髮,臉上是他很久沒見過的、帶著光的神色。那神色裡,沒有了對奶奶的畏懼,沒有了往日的愁苦,只有一種……一種讓他感到陌生和隱隱不安的輕鬆與期盼。
奶奶沒了,家裡的“天”變了。媽媽不再是那個需要看奶奶臉色、需要他幫著在奶奶面前說好話的媽媽了。他棒梗,在這個家裡的特殊地位,似乎也跟著奶奶的腳踏車,一起溜走了。
更讓他心驚肉跳的是另一個發現。前幾天,媽媽彎腰撿東西時,棉襖下襬繃緊,他清楚地看到媽媽的小腹,有了一絲不尋常的、微微隆起的弧度。一開始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可後來仔細觀察媽媽走路的姿勢,還有她最近似乎特別容易疲倦、偶爾會噁心捂嘴的樣子……他雖是個半大孩子,但在衚衕裡廝混,聽那些婆娘們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聊,對這種事也不是全然懵懂。
媽媽……懷孕了!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水,澆得他透心涼。爸爸死了多少年了?這孩子是誰的?奶奶知不知道?看奶奶走時那樣子,恐怕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沒說?
然後,就是前天下午。他放學早,遠遠看見媽媽換了身乾淨衣服,匆匆出了院門,神色有些緊張,又有些期待。
鬼使神差地,他悄悄跟了上去。跟著媽媽穿過幾條衚衕,在一個僻靜的街角,他看到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看起來四十多歲、手裡提著個網兜的男人等在那裡。
媽媽走過去,兩人低聲說了幾句話,那男人還伸手似乎想扶媽媽的胳膊,被媽媽輕輕擋開了,但臉上卻帶著笑。後來,那男人從網兜裡拿出一個紙包遞給媽媽,媽媽推讓了一下,還是接了過去,揣進懷裡。兩人又說了幾句,才分開走掉。
棒梗躲在牆後,心砰砰直跳。
那個男人他不認識,但看那樣子,絕不是普通的鄰居或者同事。媽媽和他……還有媽媽肚子裡的孩子……
一個可怕的、清晰的鏈條在他腦子裡連了起來:奶奶走了,媽媽自由了,媽媽有了別的男人,媽媽還懷了那個男人的孩子!等那個孩子生下來,他棒梗算甚麼?小當和槐花那兩個丫頭片子又算甚麼?媽媽的心思和那點本就有限的資源,還會放在他們三個“拖油瓶”身上嗎?到時候,這個家裡,還有他的立足之地嗎?
恐慌,夾雜著被背叛的憤怒,還有對失去一切依靠的恐懼,像毒藤一樣纏繞住棒梗的心。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做點甚麼!
要麼……讓那個不該來的孩子消失。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幾個陰暗的念頭:推媽媽一把?在媽媽吃的東西里放點不好的東西?他聽衚衕裡的混混說過一些土法子……
要麼……就得想辦法,讓媽媽離不開他們,讓那個男人進不了這個家門,或者,讓他自己,在這個家裡,重新變得重要,變得不可或缺。
棒梗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陰沉和算計。鉛筆尖“啪”一聲被他無意識折斷。他抬起頭,看向外屋母親那依舊帶著輕鬆笑意的背影,那笑容此刻在他眼中,分外刺眼,也分外危險。
日子像流水一樣,不緊不慢地淌過。賈張氏出嫁帶來的震盪,漸漸被日常的瑣碎所覆蓋。四合院恢復了表面的平靜,只是那間東廂房少了一個總愛坐在門口曬太陽、眼神挑剔的老太太,總讓經過的人感覺少了點甚麼,又似乎……清爽了點。
賈家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這話是院裡不少人私下裡嘀咕的。
秦淮茹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好。臉頰上有了血色,眉眼間也多了些舒展。
她在軋鋼廠後勤倉庫的工作幹得順手,時間規律,活不重。更重要的是,她主動攬下了全院打掃衛生的“統籌”兼“主力”工作,每個月能多出七八塊錢的進項。少了婆婆的掣肘,多了這份穩定收入,她只覺得渾身輕鬆。
這天下午,軋鋼廠下班鈴聲響起。
秦淮茹和同在後倉工作的年輕女工小張並肩走出廠門。小趙性格活潑,正嘰嘰喳喳說著車間裡的新鮮事。
“秦姐,你看那邊,”小趙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壓低聲音,朝廠門口斜對面努了努嘴,“車間那個小趙,又在那兒呢!我看他朝咱們這邊張望呢。”
秦淮茹心頭一跳,順著方向看去。
果然,車間的小趙推著腳踏車,站在馬路對面的樹蔭下,似乎正等著甚麼人。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頭髮梳得整齊,手裡還提著個網兜,隱約能看見裡面是紙包的東西。
看到秦淮茹望過來,他臉上露出一個敦厚而略顯侷促的笑容,點了點頭。
秦淮茹臉上微微發熱,心裡卻像揣了只小兔子。她連忙收回目光,對小張低聲道:“別瞎看,興許人家等人呢。”
“等人?我看就是等你!”小張促狹地擠擠眼,“秦姐,我可聽說了啊,小趙雖說父母不在了,但是他的大爺大娘可是把他當成自己的親兒子看待,條件不錯!人看著也老實厚道……他對你,是不是有點兒意思?”
“別胡說!”秦淮茹嗔怪道,聲音卻沒甚麼力道,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羞意和忐忑。
其實,她跟小趙兩個人從那天之後,就處於一個相對尷尬的狀態。
主要是她畢竟是個寡婦,人家小趙還是個大小夥子,這要是讓別人看到了,肯定會說閒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