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她開口,聲音有些悶,“那個劉光天,你說他是不是腦子有病?”
何雨水在她旁邊坐下,等著她說下去。
於海棠把水杯放在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吃了甚麼噁心的東西:“他那個樣子,穿著一身借來的中山裝,皮鞋擦得鋥亮,頭髮抹得油光水滑,一進門就衝我嘿嘿傻笑,跟個二傻子似的。他以為自己是誰?電影明星嗎?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何雨水聽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接話。
於海棠繼續說,越說越來氣:“你說他沒有正式工作,打零工,收入不穩定,一家子擠在兩間破屋裡,他憑甚麼來跟我相親?他哪來的自信?就憑他爸是劉海中?就憑他爸在院裡當了個破管事大爺、在廠裡當了個破糾察隊長?那又不是他!他有甚麼?”
何雨水嘆了口氣,輕聲說:“海棠,你小點聲。隔牆有耳。”
於海棠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窗戶那邊看了一眼,聲音壓低了,可語氣裡的火氣一點沒減:“我怕甚麼?我說的都是實話。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好像我於海棠嫁不出去似的,甚麼人都能來相一相。”
何雨水想了想,說:“那你怎麼跟他說的?”
於海棠冷笑了一聲:“我說我跟楊為民還沒徹底斷,等斷了再說。他居然說‘那我等你’。雨水,你聽聽,他說‘那我等你’。他以為他是誰?他等得起嗎?”
何雨水沉默了。她知道於海棠的脾氣,也知道她的條件。於海棠不是嫁不出去,是想嫁得太好。可這世道,好的憑甚麼輪到她?成分不好這一條,就把她卡在了門外。
“海棠,”何雨水斟酌著詞句,聲音放得很輕,“你既然看不上劉光天,那就直接推掉。別拖著,拖著對誰都不好。”
於海棠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揪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說:“我倒是想直接推掉。可劉海中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現在在院裡一手遮天,在廠裡也是李懷德跟前的大紅人。我要是直接拒絕他,他面子上過不去,以後在廠裡給我穿小鞋怎麼辦?我雖然成分不好,可我現在的工作是好不容易才保住的,我不想丟了。”
何雨水看著她,心裡又急又無奈。她知道於海棠說得對,可她也知道,拖著不是辦法。
“那你想怎麼辦?”何雨水問。
於海棠抬起頭,看著她,目光裡有迷茫,有不甘,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委屈:“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何雨水嘆了口氣,沒有再說甚麼。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於海棠忽然轉過頭,看著何雨水,眼睛裡又亮起了那種光。那種光何雨水見過——昨天下午,於海棠第一次看見何雨樹的時候,眼睛裡也是這種光。
“雨水,”於海棠的聲音放柔了,帶著一種懇求的意味,“你說,你弟弟……他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嗎?”
何雨水愣了一下,隨即皺起了眉頭。她看著於海棠那張帶著期盼的臉,心裡忽然有些煩躁。何雨樹昨天晚上已經說得很清楚了——不可能。於海棠為甚麼還要問?是真的聽不懂,還是假裝聽不懂?
“海棠,”何雨水的聲音比剛才硬了一些,“我昨天跟你說了,我弟弟心裡有人。他老婆雖然走了,可他一直在等她。你……你別想了。”
於海棠不服氣:“可她不是走了嗎?走了就是過去了。人不能老活在過去裡。你弟弟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一個人吧?”
何雨水看著她,目光裡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的失望。她知道於海棠不是壞心,可她就是覺得,於海棠對何雨樹的喜歡,太急切了,太功利了。不是喜歡他這個人,是喜歡他“合適”——合適她的條件,合適她的標準,合適她的未來。
“海棠,”何雨水的聲音放低了,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我弟弟那個人,你不是不知道。他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現在心裡只有連翹,別人誰都裝不進去。你……你別白費心思了。”
於海棠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看著何雨水那雙認真的眼睛,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手指在桌上畫著圈,畫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
“雨水,”她的聲音有些澀,“你說,我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成分不好,嫁不出去,一個人孤孤單單的。”
何雨水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別瞎說。你條件這麼好,肯定能找到合適的。只是緣分沒到。”
於海棠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院子裡響起了各家各戶炒菜的聲響,鍋鏟翻動的聲音,油煙升騰的氣味,混在一起,成了四合院獨有的煙火氣。
於海棠坐在窗邊,望著外面漸漸沉下去的暮色,心裡空落落的。她想起何雨樹的樣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張揚不木訥。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棵樹,穩穩當當的,讓人覺得踏實。她見過很多男人,有的油嘴滑舌,有的木訥呆板,有的自以為是,有的唯唯諾諾。何雨樹不一樣,他不說話的時候,你也不會覺得冷場;他說話的時候,你也不會覺得聒噪。他就是那種,讓你覺得舒服的人。
可她不知道,何雨樹的心裡,住著一個人。那個人走了,可她的影子還在。一個人,怎麼能跟一個影子爭呢?
接下來的幾天,院子裡的人都在議論一件事——劉海中越來越猖狂了。
說“猖狂”可能不太準確,更準確的說法是:他把自己當成領導了。
以前他當二大爺的時候,雖然也愛擺架子,可好歹還有易中海壓著,不敢太過分。現在好了,易中海不幹了,他成了一大爺,上面沒人了。再加上在廠裡當上了糾察隊隊長,李懷德信任他,讓他管著不少人。兩邊的官帽子一戴,他的腰桿子硬了,嗓門大了,走路都帶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