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志行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雨樹,我們現在就是不知道以後該怎麼辦。你說我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等著吃飯。要是真被廠裡開了,我們幹甚麼去?現在外面這麼亂,工作不好找。我們又不是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
何雨樹放下水杯,看著他們。他的目光很平靜,可那平靜底下,藏著一絲說不清的心疼。這兩個人,在廠裡幹了大半輩子,技術過硬,任勞任怨。可現在,他們連飯碗都保不住了。這不是他們的錯,是這世道變了。
“丁師傅,孔師傅,”他開口,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們能留在廠裡,就儘量留著。別主動走,也別跟周正硬頂。他讓幹甚麼就幹甚麼,讓去哪裡就去哪裡。就算受點委屈,也得忍著。現在這形勢,有個工作比甚麼都強。”
丁永良嘆了口氣,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聲音悶悶的:“可他要是不讓咱們留呢?像你一樣,直接讓你回家,你能怎麼辦?”
何雨樹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說:“要是真到了那一步,也別慌。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天塌不下來。”
孔志行苦笑了一下:“你說得輕巧。你一個人,沒老婆沒孩子,當然不怕。我們不一樣,家裡好幾張嘴等著呢。”
何雨樹看著他,目光很認真:“孔師傅,我不是說不怕,是說不能慌。慌了也沒用。你們在廠裡幹了這麼多年,技術擺在那兒。就算肉聯廠不要你們,別的地方也能去。現在外面是亂,可亂也有亂的門道。只要肯幹,餓不死。”
丁永良和孔志行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何雨樹繼續說:“再說了,你們也不一定就會被趕走。周正那個人,雖然壞,可他不傻。他要是把你們都趕走了,車隊誰來幹活?那些新人連方向盤都握不穩,他能指望他們?他留你們,不是因為好心,是因為你們有用。只要你們有用,他就不會輕易動你們。”
丁永良琢磨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有道理。可萬一呢?萬一他發了瘋,把咱們都趕走呢?”
何雨樹想了想,說:“萬一真到了那一步,那就勒緊褲腰帶過日子。能省就省,能攢就攢。別跟以前那樣大手大腳了。該自己種菜的自己種菜,該養雞的養雞。城裡不好過,就下鄉。鄉下雖然苦,可餓不死人。”
孔志行嘆了口氣,搖搖頭:“雨樹,你說得容易。我們在城裡住了一輩子,哪會種地?下鄉?下得去嗎?戶口怎麼辦?房子怎麼辦?”
何雨樹沒有回答。他知道這些問題不是他能解決的。他能做的,只是給他們指一條路——一條可能很難走、但總比沒有路強的路。
屋裡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照在桌上,照在那兩瓶二鍋頭上,照在那包花生米上。何雨樹站起身,走到窗邊,給茉莉澆了水。他動作很輕,像是在照顧甚麼珍貴的東西。
丁永良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說:“雨樹,你一個人,真的不想再找一個?”
何雨樹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他把水壺放下,擦了擦手,轉過身,笑了笑:“再說吧。現在沒那個心思。”
孔志行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被丁永良用眼神制止了。
何雨樹看了看錶,快十一點了。他走到桌邊,把那兩瓶二鍋頭開啟,給每人倒了一杯。酒液清澈,酒香瀰漫開來,混著花生米的香氣,讓人一下子就餓了。
“來,”何雨樹舉起杯,“先喝一杯。有甚麼事,喝完再說。”
丁永良和孔志行也舉起杯,三隻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三人一飲而盡,酒液辛辣,燒過喉嚨,落在胃裡,燃起一團火。
“雨樹,”丁永良放下杯子,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說,“你說,這世道,甚麼時候能好?”
何雨樹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世道會變,可甚麼時候變,變成甚麼樣,他也不知道。
“管他呢,”孔志行端起杯,自己又喝了一口,“好也好,壞也好,日子總得過。咱們這輩人,甚麼苦沒吃過?三年困難時期都挺過來了,還怕這個?”
丁永良點點頭,也端起杯,跟孔志行碰了一下:“說得對。喝!”
何雨樹看著他們,心裡忽然湧起一陣暖意。這些人,雖然嘴上抱怨,可心裡都有一股韌勁。那股韌勁,是他們活了大半輩子攢下來的,是這世道拿不走的。
三人又喝了一會兒,酒下去半瓶,花生米也吃了大半。丁永良的臉紅了,話也多了起來。他說起年輕時候的事,說起剛進廠的時候,師傅怎麼教他開車,說起第一次跑長途,嚇得腿都軟了,說起有一次在路上拋錨,一個人在荒郊野外待了一整夜。他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又回到了那些年。
孔志行也說起自己的事。說他剛結婚那會兒,窮得叮噹響,連件像樣的傢俱都沒有。他老婆跟了他,沒享過一天福。他說著說著,眼眶有些紅,可還是笑著。
何雨樹聽著,沒有說話。他給他們倒酒,給他們夾菜,看著他們笑,看著他們紅眼眶。他想,這就是朋友吧。不是那種天天在一起的,是那種有事的時候會來找你,喝酒的時候會想起你的。
酒喝完了,花生米也吃完了。丁永良看了看錶,快一點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說:“走,出去吃。我請客。”
何雨樹愣了一下:“不是說在我這兒對付一頓嗎?”
丁永良擺擺手:“對付甚麼對付?你一個人在家,連個做飯的人都沒有。走,出去吃。我知道衚衕口新開了一家小飯館,味道不錯。”
孔志行也站起來,拉著何雨樹就往外走:“走走走,別磨蹭了。今天老丁請客,不吃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