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樹被他們拉著出了門,哭笑不得。三人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往衚衕口走。
小飯館不大,幾張方桌,幾條長凳,收拾得還算乾淨。正是飯點,人不少,坐了七八成。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味,鍋鏟翻動的聲音、碗筷碰撞的聲音、人們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三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務員過來,丁永良點了四個菜——紅燒肉、炒雞蛋、醋溜白菜、西紅柿蛋花湯。又要了三碗米飯。
等菜的功夫,何雨樹打量著周圍的人。隔壁桌坐著四個中年男人,穿著工裝,看樣子是附近廠裡的工人。他們面前擺著幾盤菜,幾瓶酒,邊吃邊聊,聲音不小。
“老李,你們廠最近怎麼樣?”一個瘦高個問。
那個叫老李的搖搖頭,夾了一筷子菜,嚼著嚼著,嘆了口氣:“不怎麼樣。廠長換了,書記也換了,現在誰說了算都不知道。車間裡天天開會,學習這個,學習那個,活兒都幹不完。”
另一個胖乎乎的男人說:“我們廠也是。昨天開了一整天會,討論甚麼‘路線問題’。誰說得清楚?反正領導說啥就是啥。”
瘦高個壓低聲音,眼睛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才說:“你們聽說了嗎?南邊那個廠,有人被拉去批了。就因為說了句‘生產要緊’。”
“噓——”老李趕緊打斷他,“別說了。小心隔牆有耳。”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低頭吃菜。氣氛一下子冷了下來,像是有甚麼東西壓在他們頭上,沉甸甸的。
何雨樹收回目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丁永良和孔志行也聽見了,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他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等著菜。
菜上來了。紅燒肉油亮紅潤,炒雞蛋金黃軟嫩,醋溜白菜酸脆爽口,西紅柿蛋花湯熱氣騰騰。丁永良給每人盛了一碗飯,又倒了一杯酒。
“來,”他舉起杯,“別想那些了。喝酒。”
三人碰了杯,喝了一口。酒入愁腸,燒得心口發疼。
隔壁桌又說話了。這回是一個一直沒開口的、年紀大些的男人。他的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深,穿著一件舊棉襖,看起來像個老工人。他放下筷子,慢悠悠地說:
“我活了六十多年,甚麼沒見過?民國的時候,日本人來了,國民黨來了,解放軍來了。變來變去,老百姓不還是老百姓?地要種,飯要吃,日子要過。不管誰當政,你得讓人吃飯吧?”
幾個人都看著他,沒人接話。
老工人繼續說:“可現在呢?地不種了,豬不養了,廠子也停工了。人都去開會了,去學習了,去鬥爭了。誰來種地?誰來養豬?誰來幹活?”
他頓了頓,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聲音低了下去:“我不懂甚麼路線,甚麼主義。我就知道,人得吃飯。不吃飯,甚麼都白搭。”
幾個人沉默了。瘦高個嘆了口氣,端起杯,跟老工人碰了一下:“李師傅,你說得對。可這話,在外面不能說。”
老工人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我知道。所以我也就在這兒說說。出了這個門,我甚麼都不知道。”
何雨樹聽著,心裡沉甸甸的。他想起昨天在柳河公社看到的那些——荒了的莊稼地,空了的養豬場,走了的人,散了的家。他不知道以後會變成甚麼樣,但他知道,這樣下去,不行。
丁永良放下筷子,看著何雨樹,忽然問:“雨樹,你說,以後怎麼辦?”
何雨樹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慢說:“過一天算一天。先把今天過好。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丁永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這個人,甚麼都看得開。”
何雨樹搖搖頭,也笑了:“不是看得開,是想不開也沒用。”
三人又喝了一會兒,吃完了飯。丁永良去結了賬,三人出了飯館。陽光很亮,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何雨樹站在飯館門口,眯著眼睛看了看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回去吧。”他說。
三人騎上腳踏車,往四合院的方向走。街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騎車的從旁邊經過,鈴聲響得急促。路邊有幾個老太太在曬太陽,搖著蒲扇,說著閒話。
到了院門口,丁永良和孔志行沒有進去。他們站在門口,看著何雨樹,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雨樹,”丁永良終於開口,“有事隨時找我們。別一個人扛著。”
何雨樹點點頭,笑了笑:“行。你們也是。”
兩人騎上車,走了。何雨樹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衚衕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進院。
何雨樹在家的訊息,像一片落葉飄進池塘,在四合院裡漾開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漣漪。
最先知道的是易中海。那天何雨樹從廠裡回來,把腳踏車停在門口,正好碰見易中海在院裡遛彎。易中海看他臉色不對,問了一句,何雨樹也沒瞞著,把被周正趕回家的事說了。易中海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回來就好”,就沒有再問。他不是不想問,是知道問多了也沒用。這世道,甚麼事都可能發生,甚麼道理都講不通。
然後是傻柱。傻柱是在車間裡聽說的。一起幹活的工友告訴他,何雨樹被肉聯廠開了,讓回家待著去。傻柱當時沒說甚麼,下班以後直接去了何雨樹家,看見他正坐在窗邊喝茶,臉上沒甚麼表情,像是甚麼都沒發生過。傻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雨樹,晚上來我那兒吃飯。你嫂子燉了雞。”何雨樹回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甚麼也沒說。
再然後,院子裡的人就都知道了。這年頭,沒有甚麼秘密能藏得住。你今天丟了工作,明天全院子的人就都知道了。有人同情,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漠不關心。可不管心裡怎麼想,見了面都得說幾句安慰的話——這是禮數,也是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