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樹看著他,目光平靜。他沒有辯解,沒有發火,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周隊長,你說得對。我沒能力,我幹不了。”
周正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何雨樹會這麼說。他本來以為何雨樹會辯解,會發火,會跟他吵。那樣他就有理由把何雨樹徹底趕走。可何雨樹沒有,他只是平靜地承認了。
“你……”周正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又說不出來。
何雨樹繼續說:“周隊長,你要是覺得我不行,那我就回家。你說廠裡不養閒人,我也不想白拿工資。我這就走。”
說完,他轉身就往外走。
周正愣住了。他沒想到何雨樹會這麼幹脆。他本來想給何雨樹一個下馬威,讓他低頭,讓他求饒。可何雨樹沒有,他直接走了。
“何雨樹!”周正喊了一聲。
何雨樹在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周正咬了咬牙,說:“你走了就別想回來。”
何雨樹沒有回答,推門出去了。
走廊裡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穩。他下了樓,出了辦公樓,走到車棚。他的腳踏車還停在那裡,孤零零的,車把上掛著他那個舊帆布包。他推著車,出了廠門。
老李頭從門衛室裡探出頭來,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可又不知道該說甚麼。他嘆了口氣,縮回去了。
何雨樹騎著腳踏車,慢慢往家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隨著車輪緩緩移動。他騎得不快,腦子裡甚麼也沒想。不是不想,是太亂了,理不清。
周正讓他走,他就走。他不怕。他有手藝,有存款,有空間。他一個人,餓不死。可他心裡還是有一點不舒服——不是因為被趕走,是因為那些地,那些豬,那個老太太。他想起老太太接過糧票時那雙顫抖的手,想起她那句“誰還種”,心裡就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
他不知道以後會變成甚麼樣。他只知道,日子還得過。
回到四合院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院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已經亮了,像一隻溫暖的眼睛,等著他回家。他把腳踏車停好,進了院門。前院靜悄悄的,閻埠貴家的門關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中院的棗樹下,幾個大媽正在乘涼,看見他進來,打了個招呼。他點點頭,沒有停,往後院走。
明天,不用上班了。他可以在家好好歇幾天,然後去釣魚,去下館子,去河邊走走。他想幹甚麼就幹甚麼,誰也管不著。
第二天,何雨樹難得睡了個懶覺。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牆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從床頭慢慢移到床尾,像是在丈量時間的長度。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又睡了一會兒。沒有鬧鐘催他,沒有任務等他,沒有周正那張臉在他面前晃。他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人,一間屋,甚麼牽掛都沒有。
可他知道,不一樣了。那時候他是真的一無所有,現在他心裡裝著一個人,口袋裡揣著一張紙條,窗臺上養著一盆茉莉。那些東西,讓他覺得自己不是孤家寡人。
“咚咚咚——”
敲門聲響了。不是那種客氣的、試探的輕敲,而是實實在在的、帶著熟稔和隨意的叩擊。何雨樹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慢慢坐起來。他看了看床頭那個老式鬧鐘——九點一刻。他已經很久沒有睡到這麼晚了。
“咚咚咚——”又響了。
“來了。”他應了一聲,披上衣服,趿拉著鞋去開門。
門一開,陽光湧進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門外站著兩個人——丁永良和孔志行。丁永良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有些亂,眼袋很重,一看就是沒睡好。孔志行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夾克,手裡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瓶酒和一些下酒菜。
兩人看見何雨樹那副睡眼惺忪的樣子,都笑了。
“雨樹,你這傢伙,”丁永良上下打量著他,笑著搖頭,“以前你是車隊裡起得最早的,天不亮就到廠裡檢查車。現在可好,都九點多了還在睡懶覺。你這是徹底放飛自我了?”
孔志行也笑了,把手裡的網兜提了提,說:“我們是來蹭飯的,沒想到你還沒起。看來今天得你請客了。”
何雨樹側身讓開,笑著說:“進來吧。反正也不上班了,還不如在家多休息休息。不然整天操那個心幹甚麼?操碎了心也沒人領情。”
丁永良和孔志行進了屋。何雨樹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窗臺上的茉莉綠油油的,葉子在陽光裡泛著光。桌上攤著一本書,旁邊放著一杯涼透了的茶。床鋪整齊,被子疊得方方正正,一看就是起來以後又疊的——何雨樹這個人,再怎麼懶散,該做的事還是會做。
丁永良在桌邊坐下,把網兜裡的東西拿出來——兩瓶二鍋頭,一包花生米,一包豬頭肉,還有一盒午餐肉罐頭。他一邊擺一邊說:“知道你一個人懶得做飯,我們帶了點現成的。中午就在你這兒對付一頓?”
何雨樹看了看那些東西,點點頭:“行。我去煮點粥,再炒個雞蛋。湊合吃。”
孔志行攔住他:“別忙了。就這些夠了,喝點酒,說說話。”他看了何雨樹一眼,那目光裡有擔心,也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我們來找你,是有事想跟你商量。”
何雨樹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著,等著他說下去。
丁永良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又吐出來。煙霧在陽光裡慢慢升騰,模糊了他的表情。他彈了彈菸灰,開口說:“雨樹,我們倆估摸著,也快被廠裡踹出來了。”
何雨樹看著他,沒有說話。
丁永良繼續說:“周正那個人,你不是不知道。他容不下我們這些老傢伙。上次去東北的事,他本來就沒安好心。我們沒完成任務,他正好借題發揮。現在他在廠裡一手遮天,誰還敢幫我們說話?宋博都被調去掃大街了,我們還能指望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