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豬肉呢?”何雨樹問,“公社不是有一批豬肉要送到北京嗎?”
那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同情,也有一種說不清的嘲諷。他指了指遠處的一片空地,說:“豬?哪還有豬?你看看,這方圓幾十裡,還有豬嗎?人都沒吃的了,還養豬?”
何雨樹站起身,順著那男人指的方向看去。遠處是一片一片的荒草地,以前那裡是養豬場、養雞場,現在甚麼都沒有了。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響聲,像是甚麼東西在低聲哭泣。
他沒有再問。他回到車上,發動引擎,在鎮子裡轉了一圈。供銷社的門關著,門上貼著一張封條,已經褪色了。糧站的門也關著,門口堆著一些碎瓦礫。學校的門開著,可裡面空蕩蕩的,操場上長滿了草,旗杆歪倒在一邊。
他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走進學校。教室裡沒有課桌,沒有椅子,黑板上寫著幾個大字,已經模糊不清了。他走到最後一排,看見牆角有一個破舊的布書包,上面繡著一朵小紅花,已經髒得看不出顏色了。他蹲下來,撿起那個書包,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出了學校,在街上又碰見了一個老太太。老太太佝僂著背,手裡拄著一根棍子,正在慢慢地走著。何雨樹走過去,問:“大娘,這鎮上的人都去哪兒了?”
老太太停下腳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渾濁,可裡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憤怒,只是一種深深的、無力的疲憊。
“走的走,散的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年輕人進城了,能跑的都跑了。剩下的,都是我們這些老不死的。”
“那地呢?地還種嗎?”
老太太搖搖頭,苦笑了一下:“種?種了給誰吃?上面要徵糧,徵了又不給錢。種了一年,到頭來甚麼都沒有。誰還種?”
何雨樹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老太太那張佈滿皺紋的臉,看著她那件打著補丁的衣裳,看著她那雙乾枯的、像樹皮一樣的手,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酸楚。
“大娘,”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糧票,塞到老太太手裡,“您拿著。”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糧票,又抬頭看了看他,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可又說不出來。她的眼眶紅了,可眼淚沒有掉下來。她只是用力握了握何雨樹的手,然後轉身,慢慢走了。
何雨樹站在街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站了很久。
他回到車上,發動引擎,掉頭往回開。車廂是空的,甚麼都沒有。他來的時候拉了半車貨,回去的時候空車。這不是他第一次空車回去,可這一次,他心裡特別沉。
一路上,他開得很慢。不是因為路不好,是因為他在想事情。想那個蹲在牆根的男人,想那個拄著棍子的老太太,想那間空蕩蕩的教室,想那個破舊的書包。他想不明白,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地不種了,豬不養了,人走了,村子空了。那以後呢?以後吃甚麼?喝甚麼?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他不能想太多,想太多會出問題。他現在要做的,是平安地回去,交差,然後回家。
回到肉聯廠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夕陽將整個廠區染成一片暗紅,高聳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在暮色裡像一根巨大的蠟燭。何雨樹把車停在車棚裡,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他看著空蕩蕩的車廂,看著後視鏡裡自己那張疲憊的臉,然後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他拿著單子,往辦公室走。走廊裡的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暈在白色的牆壁上散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到周正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周正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鋼筆,面前攤著一堆檔案。他抬起頭,看見是何雨樹,放下鋼筆,靠在椅背上,臉上沒甚麼表情。
“回來了?貨呢?”
何雨樹把單子放在桌上,聲音平穩:“沒拉到。柳河公社那邊沒有豬肉。公社的人說,下面已經不養豬了,連地都不種了。”
周正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拿起單子看了一眼,又放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何雨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長又黑。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過身,看著何雨樹,目光很冷。
“何雨樹,你說沒拉到就沒拉到?你去了沒有?你認真找了沒有?”
何雨樹看著他,聲音依舊平穩:“我去了。柳河公社,跑了三個多小時。鎮上一個人都沒有,公社的辦公室都空了。我問了幾個老鄉,都說沒有豬,沒有糧。”
周正哼了一聲,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鋼筆在桌上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聲響。他盯著何雨樹,目光裡有不滿,有懷疑,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惱怒。
“何雨樹,你跟我說這些沒用。廠裡要的是豬肉,不是你的理由。你跑了一趟,空車回來,這叫甚麼事?別人都能拉到,就你拉不到?是你能力不行,還是你根本就不想幹?”
何雨樹沒有說話。他知道周正是甚麼意思——不是他能力不行,是周正想找茬。這個人,自從當上隊長以後,就一直在找機會整他。上次讓他一個人帶兩個實習生去天津,這次讓他一個人去偏遠公社拉貨,都是故意的。他要的不是貨,是何雨樹犯錯。
周正繼續說,聲音越來越高:“何雨樹,你在車隊也幹了這麼久了,技術是有的,可你的態度呢?你認真對待過廠裡的任務嗎?上次去東北,你拉了一部分回來,說是那邊鬧事。這次去柳河,你又空車回來,說是沒有豬。你到底有沒有能力完成任務?你要是沒能力,就別留在車隊了。廠裡不養閒人,更不養吃白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