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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柳河公社

2026-04-22 作者:酸辣魚

車棚裡停著幾輛卡車,在晨光裡投下長長的影子。何雨樹走到自己那輛舊解放牌卡車前,蹲下來,開始例行檢查。輪胎、機油、水箱、剎車,一樣一樣仔細看過。這是他的習慣,不管出不出車,每天到廠裡第一件事就是檢查車輛。宋博以前說過,何雨樹這個習慣,救了車隊好幾回車。

正檢查著,身後傳來腳步聲。何雨樹沒有回頭,聽那腳步聲就知道是誰——周正。周正走路有個特點,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咔咔”的聲響,像是在打拍子。他的腳步聲總是帶著一種刻意的沉穩,像是在提醒別人——我來了,都給我注意點。

“何雨樹。”周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慣常的冷淡。

何雨樹站起身,轉過身看著他。周正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工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胳膊上戴著那個印著“糾察”二字的紅袖章。他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光——不是敵意,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種審視,一種居高臨下的打量。

“周隊長。”何雨樹點了點頭。

周正走到他面前,把手裡的單子遞過來:“今天有個任務,去下面公社拉一批豬肉。地方有點遠,在河北交界那邊,路不好走。你一個人去,早去早回。”

何雨樹接過單子,看了一眼。目的地是一個叫“柳河公社”的地方,距離北京二百多公里,在地圖上幾乎找不到。他以前跑過那一片,路況確實不好,全是土路,坑坑窪窪,一到雨天就泥濘不堪。

“行。”他把單子摺好,放進兜裡。

周正看了他一眼,又補了一句:“這批貨很重要,廠裡等著用。別耽誤了。”

何雨樹點點頭,沒有多說甚麼。他轉身爬上車,發動引擎。卡車轟鳴著駛出車棚,駛向廠門。從後視鏡裡,他看見周正站在車棚邊上,揹著手,看著他的車漸漸遠去。那身影在晨光裡顯得又高又瘦,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出了廠門,何雨樹減了速,沿著公路往南開。清晨的街上人還不多,只有幾個早起的清潔工在掃地。早點攤剛剛支起來,油條在鍋裡翻滾,豆漿的熱氣在晨光裡升騰。何雨樹沒有停車,他今天不打算吃早飯了——路遠,得抓緊時間。

車子出了市區,路兩邊的房子漸漸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玉米已經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禿禿的秸稈立在地裡,在晨風裡沙沙作響。遠處有幾個農民在地裡忙活,彎著腰,不知道在挖甚麼。何雨樹看了他們一眼,沒有停車,繼續往前開。

路越來越難走了。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坑坑窪窪,顛得厲害。何雨樹放慢了車速,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的路。這條路他以前跑過,那時候兩邊都是莊稼地,玉米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嘩啦啦響,像一片綠色的海。可現在,那些莊稼地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荒草,長得老高,在風裡東倒西歪。

他皺了皺眉,沒有多想。

開了兩個多小時,路兩邊出現了村莊。土坯房,灰牆灰瓦,有些屋頂上長著草,看起來破敗不堪。村口的大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抽著旱菸,望著遠處發呆。孩子們在土路上追跑打鬧,光著腳,身上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上髒兮兮的,可眼睛很亮。

何雨樹減了速,按了按喇叭。孩子們讓到路邊,好奇地看著這輛大卡車。他看見一個老太太坐在自家門口,手裡拿著一把野菜,正在擇。她的旁邊放著一個竹籃,裡面只有幾根蔫巴巴的蘿蔔和幾棵發黃的白菜。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開。

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到了柳河公社。公社所在地是一個小鎮子,一條土路穿鎮而過,兩邊是些低矮的平房。街上沒甚麼人,只有幾隻雞在路邊刨食。遠處傳來幾聲狗吠,懶洋洋的,像是在打瞌睡。

何雨樹把車停在公社門口,熄了火。他跳下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跑了三個多小時,腰不酸腿不疼,可心裡有些發沉。這個鎮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話。以前他來的時候,這裡很熱鬧,街上人來人往,供銷社門口排著隊,孩子們在街上跑,大人們在樹下聊天。可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他走進公社大院。院子不大,地上鋪著青磚,有些磚已經碎了,長出了草。正對面是一排平房,灰牆灰瓦,門窗上的油漆已經斑駁脫落。他走到中間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

他推開門,往裡看了一眼。屋裡空蕩蕩的,桌子歪倒在地上,椅子缺了一條腿,檔案散落了一地。牆上貼著的標語被人撕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扭扭地掛著,上面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地上有腳印,有菸頭,還有一片暗色的汙漬,不知道是甚麼東西灑了。

何雨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寒意。他轉身出了公社大院,在街上找了個人問。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破舊的棉襖,蹲在牆根曬太陽。他眯著眼睛,臉上全是皺紋,面板黑得像鍋底。何雨樹走過去,蹲下來,問:“老鄉,請問公社的幹部在哪兒?”

那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不說話。

何雨樹又問了一遍。那男人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過水:“沒了。都走了。”

何雨樹愣了一下:“走了?去哪兒了?”

那男人搖搖頭,嘆了口氣:“誰知道呢?有的被抓走了,有的跑了,有的……死了。”

何雨樹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那男人的臉,想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可那張臉上甚麼表情都沒有,只有一種麻木的、認命了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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