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天,腳都沒怎麼離過油門。”他嘆了口氣,把襪子也脫了,腳底板紅紅的,磨出了好幾個水泡。
何雨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瓶子,遞給他:“塗點這個,管用。”
丁永良接過去,看了看,問:“甚麼藥?”
“自己配的,治跌打損傷的。”何雨樹說,“塗上涼涼的,能緩解疼痛。”
丁永良擰開瓶蓋,倒了一點在手心,往腳底板上一抹,果然涼絲絲的,那股火辣辣的疼立刻減輕了不少。他抬頭看了何雨樹一眼,沒說甚麼,但眼裡的感激很明顯。
兩個人歇了一個多小時,天漸漸暗了。王德茂過來敲門,說飯館已經訂好了,就在附近,走路十來分鐘。幾個人換了身乾淨衣服,跟著王德茂出了招待所。
飯館不大,但生意很好,門口停著好幾輛腳踏車。王德茂顯然是常客,一進門,老闆就迎上來,笑呵呵地說:“王科長來了?包間給您留著呢。”
包間在二樓,不大,一張圓桌能坐十來個人。王德茂讓何雨樹他們坐下,自己坐在主人位,拿起選單翻了翻,對老闆說:“老規矩,再來幾個你們拿手的。”
老闆應了一聲,下去了。
不一會兒,菜就陸續上來了。東北的菜,分量大,盤子大,碗也大。第一道是鍋包肉,金黃油亮,外酥裡嫩,酸甜可口。第二道是豬肉燉粉條,五花肉燉得酥爛,粉條吸飽了湯汁,晶瑩剔透。第三道是小雞燉蘑菇,雞肉鮮嫩,蘑菇是野生的,嚼著滿口香。還有酸菜白肉血腸、地三鮮、溜肉段……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
老吳看著那盤鍋包肉,眼睛都直了:“這分量,真大!在咱北京,一盤也就這三分之一。”
王德茂哈哈一笑,給他們倒酒:“來,先喝一杯。東北的酒烈,慢點喝,別嗆著。”
幾個人舉起杯,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酒確實是烈酒,燒喉嚨,但喝下去渾身暖洋洋的,舒服。
王德茂招呼他們吃菜,一邊吃一邊介紹:“這道鍋包肉,是我們哈市的特色。用的是豬裡脊,切薄片,裹糊炸兩遍,第一遍炸熟,第二遍炸脆。酸甜口的,你們嚐嚐。”
何雨樹夾了一塊,咬了一口。外殼酥脆,內裡軟嫩,酸甜的醬汁在嘴裡化開,確實好吃。他點點頭,讚道:“王科長,這手藝真不錯。”
王德茂得意地笑了:“那是。這家館子在我們哈市是有名的,大師傅以前在國營飯店幹過,退休了自己開了這家店。”
幾個人邊吃邊聊,氣氛很融洽。王德茂說起東北的風土人情,說起這邊的冬天有多冷,說起松花江的冰燈,說起大列巴和紅腸。何雨樹他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問幾句。
“王科長,”丁永良忽然問,“你們這邊,肉票緊張不?”
王德茂放下筷子,想了想,說:“還行吧。我們這邊肉多,供應比關內好一些。不過這兩年也緊了,以前隨便買,現在得憑票,限量。”
老吳嘆了口氣:“我們那邊更緊。有時候排半天隊,還買不著。”
王德茂點點頭,沒說甚麼。這個話題太敏感,聊深了不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德茂又給他們倒了一杯,舉起杯說:“來,這杯祝你們一路順風。明天你們在哈市逛逛,後天貨裝好了,你們就回去。路上小心,彆著急。”
幾個人碰了杯,一飲而盡。
吃完飯,王德茂結了賬,把他們送回招待所。天已經徹底黑了,街上人少了很多,只有幾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何雨樹站在招待所門口,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天際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東北的空氣比北京乾燥,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
丁永良已經躺下了,打著輕微的鼾。何雨樹沒有開燈,摸黑躺到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
四九城的夏天,熱得人喘不過氣來。
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曬得柏油路面都軟了,踩上去黏糊糊的。軋鋼廠院子裡那幾棵老槐樹的葉子被曬得打了卷,蟬在枝頭叫得聲嘶力竭,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意亂。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鐵鏽和機油的味道,混著汗味,悶得人發慌。
易中海從車間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可熱氣一點沒退。車間裡更熱,爐火烤得人像在蒸籠裡,衣服溼了幹、幹了溼,後背全是白花花的汗漬。他今年五十多了,身體不如從前,幹了一整天活,腰痠背痛,胳膊都抬不起來。可身體上的累不算甚麼,心裡那點不安才讓他真正覺得疲憊。
最近廠裡的氣氛不對。他也說不清哪裡不對,就是覺得每個人都繃著,說話壓著嗓子,走路低著頭,連眼神都躲躲閃閃的。以前在車間裡,工友們還能開開玩笑、罵罵娘,現在誰也不多說一句,幹完活就走,像是怕多待一會兒就會惹上甚麼麻煩。
他沿著那條走了幾十年的路,慢慢往廠門口走。夕陽還掛在西邊,把整條路染成一片橘紅,熱烘烘的風吹過來,帶著塵土的味道。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斜,落在地上,跟著他一搖一晃。
走到廠門口的時候,正好碰見傻柱從食堂那邊出來。傻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他的臉上全是汗,工裝後背溼了一大片,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頭很足,不像以前那樣萎靡不振。他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兩個飯盒,看見易中海,咧嘴笑了:“一大爺,下班了?”
易中海點點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傻柱自從回廠之後,整個人都變了。以前那股子渾不吝的勁兒沒了,說話做事都穩重了許多。臉上也不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表情,而是多了幾分踏實和沉靜。經歷了那些事——坐牢、開除、頹廢、爬起來——他終於像是換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