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輕輕推了他一下。
“雨樹,十二點了。”
何雨樹睜開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慢慢清醒過來。丁永良站在炕邊,壓低聲音說:“外面沒事,你們去吧。”
何雨樹坐起來,另外兩個人也醒了。三個人輕手輕腳地下了炕,穿好衣服,走出旅館。
夜風很涼,帶著北方特有的乾燥氣息。何雨樹打了個寒噤,把衣領往上拉了拉。月亮掛在中天,清冷的光灑在兩輛卡車上,將它們的影子投在地上,黑漆漆的,像兩個沉默的巨獸。
三個人在車旁邊找了個背風的地方,靠著車輪坐下。一個叫老孫的駕駛員掏出煙,給每人遞了一根。火柴劃亮了,在夜色裡跳了一下,又熄了。三團火光明滅著,煙霧在月光下慢慢升騰。
“這趟活兒,真他媽折騰人。”另一個叫小周的說,聲音裡帶著疲憊和不滿,“兩千多里地,讓咱們這幾個老傢伙跑。廠裡那些年輕人呢?都幹甚麼去了?”
老孫哼了一聲:“年輕人?那幾個新人連市區都不敢出,還能跑長途?劉三和孫小軍的事,你忘了?”
小周不說話了。夜色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半晌,老孫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你們說,咱們這趟,不會出甚麼事吧?”
何雨樹彈了彈菸灰,說:“別自己嚇自己。路是遠了點,可只要小心開,不會有事。”
老孫點點頭,又搖搖頭:“我不是說開車。我是說……外面不太平。宋科長讓咱們帶槍,你想想,那能是好事嗎?”
小周也附和道:“是啊,我出門的時候,我家那口子哭了一晚上,說怕我回不來。我說你哭甚麼,不就是跑趟東北嗎?可我心裡也沒底。”
何雨樹沉默了一會兒,說:“別想那麼多。想多了反而出問題。咱們只管開車,到了地方裝貨,裝完就回來。別的,不摻和。”
老孫和小周都點了點頭,可臉上的表情還是不太輕鬆。
煙抽完了,老孫又掏出一根,點上。他吸了一口,忽然說:“我家小子今年考上了高中,全縣就考上了十幾個。他說以後要考大學,當工程師。我說行,你好好學,爸砸鍋賣鐵也供你。”
小周也來了精神:“我家閨女今年也上初中了,成績也好。就是她媽身體不好,老吃藥,花錢如流水。我這趟出來,就是想多掙點補貼。停職這些天,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兩個人說著說著,話題就從這趟活兒轉到了家裡的老婆孩子身上。說起這些的時候,他們的聲音都柔和了許多,臉上那種疲憊和憂慮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溫暖。
老孫轉過頭,看著何雨樹:“雨樹,你呢?你老婆走了這麼久,你就沒想過再找一個?”
何雨樹搖了搖頭,說:“再說吧。”
老孫嘆了口氣:“你這個人,甚麼都好,就是想不開。你才多大?還能一個人過一輩子?你老婆走了,是她的命。可你不能因為她走了,就把自己一輩子搭進去。”
小周也勸道:“是啊雨樹。你要是覺得不方便,讓嫂子幫你介紹一個。我們那邊有好幾個姑娘,條件都不錯……”
何雨樹打斷他,笑了笑說:“行了,別說我了。你們操心自己吧。”
兩個人見他不願意多說,也就不再提了。三個人又沉默下來,各自想著各自的心事。
月亮慢慢移動著,從東邊升到了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邊滑去。夜色越來越深,也越來越靜。遠處的狗不叫了,風也停了,整個鎮子都沉入了夢鄉。只有他們三個人,坐在卡車旁邊,守著這兩車貨,守著這個寂靜的夜。
何雨樹靠在車輪上,望著天上的月亮,想著連翹。她現在在港島,不知道過得怎麼樣。那邊的月亮,是不是也這麼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不是已經會踢她了?她一個人,有沒有人照顧?
他伸手摸了摸貼身口袋裡那張紙條,沒有掏出來,只是隔著衣服,感受著它的存在。那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了。
老孫打了個哈欠,看了看錶,說:“快六點了。”
何雨樹也看了看天色。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魚肚白,星星一顆一顆地隱去了,遠處的房屋和樹木漸漸顯出了輪廓。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走到車邊,檢查了一下輪胎和貨物。一切正常。
旅館的門開了,丁永良他們三個走了出來。老吳揉著眼睛,一臉沒睡醒的樣子。孔志行精神還好,看見何雨樹,點了點頭:“辛苦了。”
何雨樹搖搖頭,說:“沒事。走吧,路上吃早飯。”
幾個人上了車。何雨樹發動引擎,卡車緩緩駛出鎮子,匯入了清晨的土路。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將整個天地染成一片金黃。路兩邊的莊稼地在晨光裡閃閃發亮,遠處的山丘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中。
“今天能過山海關不?”丁永良啃著涼饅頭,含糊不清地問了一句。他坐在副駕駛上,兩條腿伸得筆直,儘可能讓自己舒服些,可座椅太硬,靠背太直,怎麼坐都不對勁。他的腰早就開始酸了,從早上出發到現在,一直沒好過。
何雨樹從座位旁邊摸出那張皺巴巴的地圖,單手展開看了看。地圖是出發前宋博給的,紙張已經有些發黃,摺痕處磨得發白,有幾處還用鉛筆做了標記。他看了幾秒,又把地圖摺好塞回去,搖了搖頭:“夠嗆。今天肯定過不了,最快也得明天下午。還得是路上不出事。”
丁永良嘆了口氣,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又灌了一口水。他看了看窗外——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一眼望不到頭,玉米稈子比人還高,密密的,風一吹,嘩啦啦響,像是一片綠色的海。遠處的山丘模模糊糊的,在薄霧裡只露出個輪廓。這路他已經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可每次都覺得特別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