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樹點點頭,沒說話。
又開了一個小時,終於到了那個鎮子。鎮子不大,一條土路穿鎮而過,兩邊是些低矮的土坯房。街上沒甚麼人,只有幾個孩子蹲在牆根玩石子,看見卡車過來,都抬起頭,好奇地看著。
何雨樹把車停在路邊,丁永良的車也跟上來,停在他後面。幾個人下了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老吳從網兜裡拿出飯盒,分給每人一個。裡面是饅頭和鹹菜,還有幾塊醬牛肉——那是傻柱昨晚特意給他做的。
幾個人蹲在路邊,就著涼水吃著。丁永良嚼著饅頭,忽然說:“雨樹,你說東北那邊,現在是甚麼情況?”
何雨樹想了想,說:“不知道。但肯定不比四九城太平。咱們到了那邊,少說話,多幹活。貨裝完就走,別多待。”
孔志行點點頭:“對,別惹事。東北那邊的人,性子野,惹不起。”
幾個人吃完了,又歇了一會兒,才重新上車。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了,曬得人有些發暈。何雨樹發動引擎,卡車繼續往前開。
路越來越難走了。土路變成了山路,彎多坡陡,一邊是山壁,一邊是深溝。何雨樹開得很慢,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路面。孔志行坐在旁邊,手裡攥著路線圖,指節都捏白了。
“前面有個急彎,”他看著地圖說,“慢點。”
何雨樹已經減了速,穩穩地轉過那個彎。從後視鏡裡看,丁永良的車也跟了上來,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開了一段,路稍微好走了一些。何雨樹鬆了口氣,把速度提了一點。
孔志行忽然說:“雨樹,你說宋博今天那番話,是甚麼意思?”
何雨樹沒明白:“哪番話?”
“就是讓你帶著大家,聽你的。”孔志行看著他,“他是怕路上出事。”
何雨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宋科長是好意。他是擔心咱們。”
孔志行點點頭,沒再說甚麼。
又開了幾個小時,太陽開始西斜了。何雨樹看了看路標,又看了看天色,對孔志行說:“找個地方歇一晚吧。天黑了不好走。”
孔志行看了看地圖,指著前面一個小鎮說:“再開二十里有個鎮子,可以在那兒住下。”
卡車在夜色中緩緩駛進鎮子的時候,街上已經沒甚麼人了。
這個鎮子不大,一條土路穿鎮而過,兩邊的店鋪都關了門,只有幾盞昏黃的路燈還亮著,在地上投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遠處傳來幾聲狗吠,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何雨樹把車速放得很慢,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陣細細的塵土。
旅館在鎮子中間,是一棟兩層的磚房,門口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何雨樹把車停在門口,丁永良的車也跟了上來。幾個人下了車,活動著僵硬的腿腳。跑了整整一天,骨頭都快顛散了。
老吳捶著腰,齜牙咧嘴地抱怨:“這破路,再跑兩天我這把老骨頭就要散架了。”
孔志行沒理他,拎著那個帆布包,跟何雨樹一起往旅館裡走。
旅館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一股黴味撲面而來。前臺後面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的樣子,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們。
何雨樹把證件遞過去:“同志,我們是從北京來的,想借宿一晚。”
年輕人接過證件看了看,又抬頭打量了他們幾眼,點點頭:“行。有炕,能睡五六個人。一晚上八毛錢一個人。”
何雨樹數了錢遞過去。年輕人收了錢,把證件還給他,又指了指樓上:“二樓,左手邊第一間。廁所在後院。”
何雨樹點點頭,又問:“同志,這附近有吃飯的地兒嗎?我們還沒吃晚飯。”
年輕人想了想,說:“往前走過兩個路口,有個館子,這會兒應該還沒關門。不過也沒甚麼菜了,這個點兒了。”
何雨樹道了謝,帶著幾個人出了旅館,順著年輕人指的方向走去。街上很安靜,只有他們幾個人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回響。走了大約五分鐘,果然看見一家小飯館,門半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推門進去,飯館裡只有一箇中年男人在擦桌子,看樣子是準備打烊了。看見他們進來,愣了一下,說:“幾位,這個點兒了,沒甚麼菜了。”
何雨樹說:“沒關係,有甚麼吃甚麼。”
老闆想了想,說:“還有點白菜、粉條,能做個燉菜。饅頭還有幾個,涼的。”
“行。”何雨樹點點頭。
幾個人在桌邊坐下,等著老闆上菜。老吳趴在桌上,有氣無力的樣子。孔志行掏出煙,給每人遞了一根。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裡慢慢升騰,誰也沒說話,都累了。
燉菜端上來了,一大盆,白菜粉條燉在一起,上面飄著幾片肥肉。饅頭是涼的,硬邦邦的,但幾個人都餓了,誰也沒嫌棄。就著燉菜,一人吃了兩個饅頭,又喝了一碗菜湯,才覺得身上有了點熱氣。
吃完飯,何雨樹結了賬,幾個人回到旅館。二樓那間屋子不大,一張大炕佔了半間屋,能睡五六個人。被褥是舊的,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
“咱們得有人看著車。”丁永良把帆布包往炕上一扔,說,“車上有貨,還有槍,不能沒人。”
幾個人都點頭。這一路上,最擔心的就是安全問題。宋博臨行前叮囑的那些話,每個人都記在心裡。
丁永良想了想,說:“分兩組吧。上半夜一組,下半夜一組。每組三個人。我和老孔、老吳守上半夜。雨樹,你帶他們兩個守下半夜。行不行?”
何雨樹點點頭:“行。”
丁永良看了看錶,說:“現在九點。我們守到十二點,十二點你們來接。”
商量定了,幾個人開始安排。何雨樹和另外兩個駕駛員躺到炕上,和衣而臥。老吳把燈關了,屋裡陷入一片黑暗。
何雨樹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連翹,一會兒想起傻柱,一會兒又想起周正那張臉。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強迫自己甚麼都不想,只聽著窗外遠處的狗吠聲,慢慢地,意識開始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