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點鐘,周正來了。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工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讓人不舒服的笑容。他手裡拿著幾張單子,站在他們面前,掃了一眼,開口說:
“都到齊了?行,我說一下任務。”
他展開手裡的單子,唸了一遍。大意是東北某市的肉聯廠有一批凍肉要運回四九城,廠裡已經跟對方聯絡好了,讓他們去拉。兩輛車,每車三個人,輪換著開。路線、聯絡方式、對方接貨人的姓名,都寫得清清楚楚。
“到了那邊,別耽擱,裝完貨就回來。”周正把單子遞給丁永良,“路上小心點,別出岔子。”
丁永良接過單子,看了一眼,沒說話。
周正又看了看他們,忽然補了一句:“這趟活兒很重要,廠裡信得過你們。好好幹,回來給你們銷停職。”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幾個人聽了,心裡都不是滋味。被停職是他們不對,可現在又被派去跑長途,這算甚麼?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可誰也沒說甚麼。說了也沒用。
幾個人正準備上車,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宋博從辦公樓那邊小跑過來,手裡還拿著甚麼東西。他跑到跟前,喘著氣,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擔心,有不捨,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等一下,”他說,聲音有些喘,“有樣東西給你們。”
他把手裡的東西遞過來——是兩把步槍,還有幾個彈夾。槍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泛著幽藍的光。幾個人都愣住了。
宋博把槍分別遞給丁永良和何雨樹,聲音壓得很低:“去保衛科領的。路上不太平,手裡有傢伙,心裡踏實點。”
丁永良接過槍,掂了掂分量,臉色更凝重了。他知道,能讓他們帶槍上路,說明這趟活兒真的不簡單。
宋博又叮囑道:“路上小心。能不停車就不停車,碰到攔路的,別猶豫,直接衝過去。這年頭,外面亂得很。”
他看著他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像是在記住每個人的臉。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何雨樹身上,聲音更低了:“雨樹,你去過河北,有經驗。路上多看著點,大家都聽你的。”
何雨樹點了點頭,沒說話。
宋博又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路上注意休息,別疲勞駕駛;到了地方別惹事,東北那邊的人性子野,不慣著誰;貨裝好了趕緊回來,別在那邊多待;萬一有甚麼事,趕緊往廠裡打電話……
他說了足足有十來分鐘,像是要把所有能想到的都交代一遍。最後,他自己也覺得說得太多了,停下來,看了看他們,忽然笑了。
“行了,不說了。走吧。路上小心。”
何雨樹把槍小心地放進駕駛室,爬上駕駛座。丁永良上了另一輛車,其他人也各自就位。發動機轟鳴起來,兩輛卡車一前一後,緩緩駛出車棚。
何雨樹從後視鏡裡看見,宋博還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一動不動。晨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視線裡。
出了廠門,兩輛車一前一後,匯入了清晨的街道。街上人還不多,偶爾有幾個騎腳踏車的人從旁邊經過,好奇地看一眼這兩輛滿載的卡車,又匆匆騎走。
何雨樹開在前面,丁永良跟在後面。孔志行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拿著那張路線圖,用鉛筆在上面划著記號。老吳坐在後排,靠著窗戶,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車裡很安靜,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開了半個多小時,出了市區,路兩邊的房子漸漸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莊稼地和偶爾出現的村莊。
孔志行放下路線圖,忽然開口:“這一趟,怕是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何雨樹沒說話,老吳在後座哼了一聲:“半個月能回來就不錯了。這破路,跑一天也出不了多遠。”
孔志行又說:“周正這是存心折騰咱們。東北那麼遠,讓咱們幾個老傢伙去跑,他倒好,在廠裡坐著喝茶。”
老吳來了精神,從後座探過頭來:“可不是嘛!他周正甚麼東西?讓新人送貨出了事,屁事沒有。咱們幾個老老實實幹活,反倒被停職。現在又讓咱們跑長途,這叫甚麼?這叫欺負老實人!”
丁永良的車跟在後面,看不見前面的情況,但何雨樹能想象他臉上的表情。這個老司機,在廠裡幹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跟人紅過臉,可現在也被周正氣得不輕。
何雨樹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的路,等他們都說完了,才開口:“這趟活兒,未必不是好事。”
孔志行愣了一下,扭頭看著他:“怎麼說?”
何雨樹沒有急著回答,等開過一段坑坑窪窪的土路,才慢慢說道:“廠裡現在甚麼情況,你們比我清楚。周正折騰來折騰去,不知道還要出甚麼事。咱們出來跑一趟,少說半個月回不去。說不定,等咱們回來的時候,廠裡的事已經有個說法了。”
老吳琢磨了一下,點點頭:“有道理。劉三和孫小軍的事還沒完呢,上面遲早要過問。到時候周正跑不了。”
孔志行也若有所思,但嘴上還是不饒人:“話是這麼說,可這趟活兒也太遠了。兩千多里路,又是山路又是土路,萬一出了事……”
何雨樹打斷他:“所以咱們更得小心。慢點開,別趕。安全第一。”
車裡又安靜了。何雨樹專注地開著車,孔志行看著窗外的風景發呆,老吳靠著後座打起了盹。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暖洋洋的,讓人昏昏欲睡。
開了兩個多小時,路兩邊的莊稼地變成了起伏的山丘。柏油路變成了土路,坑坑窪窪,顛得厲害。何雨樹放慢了車速,雙手緊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方。
孔志行看了看路線圖,說:“再往前開一段,有個鎮子,可以在那兒歇歇腳,吃口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