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會出事。從周正讓那些新人學車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可他甚麼也做不了。他提醒過,勸過,攔過,可沒用。周正不聽,廠裡不管,他一個被停了職的駕駛員,能怎麼樣?
他坐在那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直到院子裡傳來敲門聲。
他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丁永良、孔志行和老吳三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丁永良手裡還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幾瓶白酒和一些下酒菜。
“雨樹,”丁永良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進去說。”
何雨樹側身讓他們進來。幾個人在桌邊坐下,丁永良把酒和菜放在桌上,也沒客氣,自己拿了杯子倒了一杯,一口乾了半杯。
“兩個好好的孩子,”他放下杯子,聲音發悶,“就這麼沒了。”
孔志行和老吳也各自倒了一杯,默默地喝著。何雨樹給他們把菜擺好,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旁邊,沒說話。
沉默了一會兒,丁永良才開口:“雨樹,你怎麼看?”
何雨樹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丁永良把杯子裡的酒一口喝乾,重重地放在桌上:“廠裡就給了周正一個口頭批評。兩條人命,一個口頭批評。你說這叫甚麼事?老吳氣得要去找廠長鬧,被我攔住了。可攔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
孔志行也點頭:“對,不能就這麼算了。劉三和孫小軍的父母還在辦喪事,等喪事辦完了,咱們得討個說法。”
老吳更激動,一拍桌子:“討甚麼說法?直接去找程向東!他要是不給個說法,咱們就不幹了!全廠罷工,看他怕不怕!”
何雨樹聽著他們的話,一直沒有開口。他慢慢喝著酒,等他們都說完,才放下杯子,聲音不高,卻很清晰:
“丁師傅,孔師傅,老吳,你們的想法我明白。出了這麼大的事,誰心裡都不好受。可有些話,我得說。”
幾個人都看著他。
何雨樹繼續說:“周正沒被處分,不是因為他運氣好,是因為廠裡不想處分他。程廠長剛來,不想得罪人,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一個口頭批評,看著輕描淡寫,可實際上是告訴所有人——這事,到此為止了。”
老吳不甘心地說:“那又怎麼樣?他周正害死了兩個人,憑甚麼到此為止?”
何雨樹搖搖頭:“不是憑甚麼,是現實。你們想想,現在廠裡是甚麼情況?老駕駛員被停職了好幾個,新人死了兩個,剩下的幾個天天連軸轉,累得要死。廠裡缺人缺得厲害,這個時候,他們不會處分周正。處分了他,誰來管車隊?誰來安排任務?”
丁永良沉默了。他知道何雨樹說得對。廠裡現在最缺的就是人,周正雖然出了事,可他是隊長,暫時離不開。
何雨樹繼續說:“你們要是現在去鬧,去罷工,廠裡會怎麼反應?表面上可能會安撫你們,可心裡,他們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你們是趁火打劫,是跟廠裡作對。到時候,處分的不只是周正,還有你們。”
孔志行嘆了口氣:“那你的意思是,就這麼算了?”
何雨樹搖搖頭:“不是算了,是等。”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大太陽,聲音放得更低了:“現在鬧,時機不對。劉三和孫小軍的喪事還沒辦,家屬還在悲痛中,你們去鬧,對得起他們嗎?等喪事辦完了,等這陣子過去了,再說。”
他轉過身,看著他們:“再說了,你們以為廠裡真的就這麼算了?兩條人命,不是小事。程向東現在壓著,可上面還有局裡,還有市裡。這事兒,瞞不住。等上面過問的時候,周正跑不了。”
丁永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何雨樹的意思。他點點頭,說:“你的意思是,先不動,等上面的反應?”
何雨樹點點頭:“對。先不動。該上班上班,該幹活幹活。別讓周正抓住把柄。等上面的人來了,自然有人收拾他。”
老吳還有些不甘心,可看著丁永良和孔志行都點了頭,也不好再說甚麼。他端起酒杯,一口乾了,悶聲道:“行,聽你的。可我這口氣,咽不下去。”
何雨樹拍拍他的肩膀,說:“咽不下去也得咽。不是為了周正,是為了劉三和孫小軍。他們走了,咱們得讓他們安安靜靜地走。別在這個時候添亂。”
幾個人又喝了一會兒,聊了些別的。氣氛比剛才鬆快了些,可每個人心裡都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臨走的時候,丁永良站在門口,回頭看著何雨樹,忽然說:“雨樹,你當初被停職的時候,是不是就想到會有這一天?”
何雨樹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了一下:“沒想到這麼快。”
丁永良點點頭,沒再說甚麼,轉身走了。
何雨樹關上門,回到桌邊,把剩下的酒收了收,杯子洗了。他坐在窗邊,望著外面漸漸西斜的太陽,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想起劉三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叼著煙,滿不在乎地說“沒問題”。他想起孫小軍那副安安靜靜的樣子,縮在人群后面,從不爭搶,從不吭聲。
兩個年輕人,就這麼沒了。
他不知道他們的父母現在是甚麼心情。白髮人送黑髮人,這世上最痛的事,莫過於此。
......
傻柱要結婚的訊息,像一陣風,吹遍了整個四合院。
那天傍晚,他站在中院的棗樹下,扯著嗓子宣佈了這個訊息。婁曉娥站在他旁邊,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襯衫,臉紅撲撲的,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各位大爺大媽,叔叔嬸子,兄弟姐妹們——”傻柱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這週末,我跟曉娥辦婚禮。到時候在院裡擺酒,大家都來喝喜酒啊!”
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易中海第一個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好!柱子,你總算開竅了!曉娥是個好孩子,你可得好好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