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丁永良咽不下這口氣。他越想越氣,第二天干脆不幹了——不是罷工,是不帶新人了。周正讓他帶劉三,他說身體不舒服,開不了車。周正讓他帶趙大壯,他說腰疼,坐不住。
周正也不急,只是笑了笑,說:“丁師傅既然身體不好,那就先歇著吧。不過我得提醒你,你這可是曠工,按廠規要扣工資的。”
丁永良冷笑一聲:“扣就扣,我不在乎。”
這下可捅了馬蜂窩。
周正第二天就貼出了通告:丁永良、孔志行、老吳三人,公然違抗工作安排,消極怠工,與集體作對,給予停職檢查處分,停職期間只發基本生活費。
訊息傳開,整個廠裡都轟動了。
何雨樹聽說這事,連忙去找周正。
“周隊長,”他站在辦公室門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丁師傅他們雖然做法不對,可也是事出有因。那幾個新人確實基礎太差,老同志們壓力大,發發牢騷也是人之常情。您看,能不能……”
周正抬起頭,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他打斷何雨樹的話:“何雨樹,你這是來替他們求情?”
何雨樹點點頭:“我只是覺得,處分太重了。他們也是廠裡的老工人了,幹了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周正擺擺手,打斷他:“行了,別說了。丁永良他們是甚麼人,我心裡有數。你跟他們走得近,我也知道。我勸你一句,別摻和這事,不然……”
他沒有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何雨樹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周隊長,我只是實話實說。您要是覺得我說得不對,那我也不說了。”
周正冷笑一聲:“實話實說?你這是替他們打抱不平吧?何雨樹,我告訴你,這事是廠裡的決定,不是你一個駕駛員能改變的。你要是再幫他們說話,就是跟他們一樣,跟集體作對!”
何雨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情緒。
“周隊長,”他說,“您要是這麼想,那我也沒辦法。”
周正看著他,眼睛眯了起來:“你甚麼意思?”
何雨樹搖搖頭:“沒甚麼意思。您要停我的職,那就停吧。”
周正愣住了,他沒想到何雨樹會這麼說。
何雨樹繼續說:“反正我也累了,正好休息休息。您要是覺得我跟他們一樣,那就一樣吧。我沒意見。”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週正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臉色鐵青。
何雨樹走出辦公室,陽光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走廊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說不上生氣,也說不上不生氣。只是覺得,有些事,終究躲不過。
他走到車棚那邊,丁永良他們正蹲在牆角抽菸。看見他過來,幾個人都站起來。
“雨樹,”丁永良迎上去,“你怎麼來了?周正沒為難你吧?”
何雨樹搖搖頭,笑了笑:“沒甚麼,就是也被停職了。”
幾個人都愣住了。孔志行瞪大眼睛:“甚麼?他憑甚麼停你的職?你又沒幹甚麼!”
何雨樹把剛才的事簡單說了一遍。丁永良聽完,氣得直跺腳:“這個王八蛋!他就是故意的!就是想整咱們!”
老吳嘆了口氣,說:“雨樹,是我們連累你了。”
何雨樹搖搖頭,拍拍他的肩膀:“別說這個。停職就停職,正好休息幾天。”
他看著幾個人灰敗的臉色,忽然說:“走,喝酒去。反正也沒事幹。”
丁永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行!喝酒去!管他甚麼周正李正,喝他個一醉方休!”
幾個人推著腳踏車,出了廠門。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隨著車輪緩緩移動。
還是那家常去的小飯館,還是那幾個熟悉的菜。老闆娘看見他們,熟絡地招呼著,不多時就把菜上齊了。
丁永良給每人倒了一杯酒,舉起杯:“來,雨樹,這杯敬你!夠義氣!”
何雨樹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話就多了起來。
孔志行喝得臉通紅,拍著桌子說:“那個周正,甚麼東西!他憑甚麼這麼對咱們?咱們在廠裡幹了多少年?他算老幾?”
老吳也憤憤不平:“就是!那幾個新人,甚麼都不會,還要咱們帶。咱們說了兩句,就被扣帽子。這叫甚麼?這叫官僚主義!”
丁永良冷笑一聲:“官僚主義?他周正就是個小人!等著吧,有他好看的!”
何雨樹聽著他們發洩,沒有說話,只是慢慢喝著酒。
丁永良看向他,忽然問:“雨樹,你就不生氣?”
何雨樹放下杯子,想了想,說:“生氣有甚麼用?他周正現在得意,咱們能怎麼辦?跟他吵?跟他鬧?最後吃虧的還是咱們。”
丁永良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你說得對。可這口氣,咽不下去啊。”
何雨樹笑了笑,說:“咽不下去也得咽。不過……”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放得更低了些:“不過,有些事,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他周正現在得意,可這世道,誰也說不準明天會怎麼樣。”
幾人聽著,都沉默了。
過了好一會兒,丁永良忽然一拍大腿:“行了,不說這些糟心事了。雨樹說得對,既然停職了,那就好好休息。明天,咱們釣魚去!”
孔志行眼睛一亮:“釣魚?好主意!我知道郊外有個地方,魚多,風景也好!”
老吳也來了興致:“行啊,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去釣魚!釣到了還能改善伙食!”
幾人越說越興奮,彷彿被停職的不是他們,而是放了個長假。
何雨樹看著他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意。這些老夥計,雖然脾氣暴,嘴上不饒人,可都是實誠人。跟他們在一起,再煩的事,也能暫時放下。
“行,”他舉起杯,“明天釣魚,今天先喝好。”
幾人碰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