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重要的是人。”何雨樹最後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家業沒了,可以再掙;人要是沒了,就甚麼都沒了。老爺子,您是明白人,這道理比我懂。”
院子裡陷入了一片寂靜。連老爺子閉上眼睛,靠在藤椅上,許久沒有說話。連翹看看爺爺,又看看何雨樹,眼眶微微發紅,卻忍著沒有出聲。
夕陽漸漸西沉,棗樹的影子越拉越長,最後融進了漸漸暗下來的暮色裡。
不知過了多久,連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經歷了大半輩子風風雨雨的眼睛裡,此刻沒有了剛才的迷茫和掙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破釜沉舟般決斷的光芒。
他看向何雨樹,聲音沙啞,卻很清晰:
“雨樹,你說得對。是我……捨不得的東西太多了。”
他慢慢站起身,何雨樹和連翹連忙也站起來扶他。連老爺子擺擺手,自己站穩了,看著面前這一對年輕人,目光裡滿是複雜的情感——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種放下重擔後的疲憊。
“我再跟家裡那幾個能主事的說說。”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這回,不商量也得商量了。願意走的,趁早準備。不願意走的……那也是命。”
他頓了頓,看著何雨樹:“雨樹,你對翹兒的心思,對連家的這份心,我記下了。往後若真有個甚麼,翹兒就託付給你了。”
何雨樹鄭重地點了點頭:“老爺子,您放心。有我在,連翹就不會有事。”
連老爺子笑了笑,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釋然。他拍了拍何雨樹的肩膀,又摸了摸連翹的頭,輕聲道:“天黑了,回去吧。路上慢點。”
連翹忍著淚,點點頭,挽著何雨樹的胳膊,走出了小院。
暮色四合,衚衕裡的路燈還沒亮,只有各家窗戶透出的昏黃燈光,在地上投下一塊塊溫暖的光斑。何雨樹推著腳踏車,連翹走在他身側,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走著。
走出衚衕口,連翹忽然停下腳步。她轉過身,看向那座已經隱沒在夜色中的小院,院牆裡那棵棗樹的輪廓依稀可見。
“雨樹。”她輕聲開口。
何雨樹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爺爺他……真的會走嗎?”連翹的聲音有些哽咽。
何雨樹走回來,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便用雙手包著,慢慢搓著,想給她一點溫暖。
“會的。”他說,聲音篤定而平穩,“你爺爺是明白人,他既然下了決心,就一定會辦成。他不是一個人,他是為整個連家著想。這樣的人,不會在關鍵時候猶豫。”
連翹點點頭,將臉埋進他胸口,無聲地流著淚。何雨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任由她在自己懷裡哭了一會兒。
夜風起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動衚衕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過了許久,連翹才抬起頭,擦了擦眼淚。她看著何雨樹,眼眶還紅著,但眼神已經重新變得堅定。
“我們回去吧。”她說。
何雨樹點點頭,跨上腳踏車,連翹坐上後座,輕輕環住他的腰。
腳踏車穩穩地駛進夜色,穿過一條條安靜的衚衕,朝著南鑼鼓巷的方向而去。身後,那座小院漸漸遠去,只有棗樹的影子,還靜靜地立在暮色裡。
色漸深,南鑼鼓巷的衚衕裡已少有人行走。何雨樹騎著腳踏車,載著連翹,從連家藥堂慢慢回來。一路上連翹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靠在他背上,偶爾有一兩聲壓抑的嘆息,被夜風吹散。
拐進95號院所在的那條窄巷,遠遠地就看見院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下,聚著幾個人影。走近些,才看清是易中海、劉海中、閻埠貴三個大爺,還有一大媽和二大媽也在旁邊站著。他們圍著一輛停在門口的三輪車,車上坐著兩個人——秦淮茹,和她身旁那個裹著舊棉襖、臉色慘白得嚇人的棒梗。
何雨樹把腳踏車停穩,連翹從後座下來,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是棒梗出院回來了。
秦淮茹正扶著棒梗從三輪車上下來,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碰到他那纏著厚厚紗布的左手。那紗布白得刺眼,在路燈下泛著冷冷的光,隱隱還能看見裡面洇出的淡黃色藥漬。棒梗整個人瘦了一圈,原本就單薄的身子此刻裹在那件明顯大了一號的舊棉襖裡,顯得更加孱弱。但最讓人心驚的不是他的瘦,而是他的臉——那張臉上幾乎沒有血色,慘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發白,眼窩深陷,顴骨都凸了出來。
可更讓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路燈昏黃的光線裡,黑沉沉地沒有一絲光,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他沒有看扶著自己的母親,沒有看圍上來的鄰居大爺大媽,而是直直地盯著某個方向——正好是何雨樹和連翹站著的方向。
那目光,陰冷,怨毒,像兩把淬了毒的冰錐。
連翹下意識地往何雨樹身邊靠了靠。何雨樹卻只是平靜地回視著那個孩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哎喲,棒梗回來了!”易中海第一個迎上去,想伸手摸摸孩子的頭,卻被棒梗那陰沉的目光逼得頓了頓,手懸在半空,最後只輕輕落在秦淮茹胳膊上,“淮茹啊,辛苦你了。孩子怎麼樣?醫生怎麼說的?”
劉海中揹著手踱過來,臉上帶著二大爺特有的、既關心又想保持威嚴的複雜表情,咳嗽了一聲,問道:“是啊,在醫院住了這幾天,恢復得如何?孩子還小,可不敢落下甚麼病根。”
閻埠貴扶了扶眼鏡,湊近了些,小眼睛裡閃爍著關切——或許還有那麼一點好奇,但此刻倒沒有算計的神色,只是純粹想知道情況。他身邊跟著的三大媽挺著肚子,也探頭看著,臉上滿是同情。
秦淮茹抬起頭,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那面容比幾天前憔悴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