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默默吃完飯,連翹搶著去洗碗,何雨樹沒讓。他把碗筷收拾進廚房,擰開水龍頭,仔細地洗著。連翹就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他忙碌的背影。
“雨樹。”她忽然開口。
“嗯?”
“你說……咱們能一直這麼過下去嗎?”
何雨樹手上的動作停了停。他回過頭,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連翹的臉龐柔和而美好,眼睛裡卻藏著一絲不確定的迷茫。
他擦乾手,走過去,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能。”他的聲音低沉而篤定,“不管外面怎麼變,咱們這個小家,不會變。”
連翹把臉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身上有淡淡的煙火味,有屬於這個家的、讓她安心的氣息。
窗臺上的茉莉靜靜開著,幽香在夜色裡瀰漫。遠處隱約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蒼涼,像是來自很遠很遠的地方。
但此刻,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裡,兩個人的心跳聲,比那汽笛更清晰。
第二天下午,連翹提前交接完工作,換了衣服出了醫院。何雨樹已經在門口等著,腳踏車停在老地方,夕陽把他半邊身子鍍成了金色。
她走過去,自然地坐上後座,輕輕環住他的腰。
“走吧。”她說。
腳踏車穩穩地駛出,穿過漸漸熱鬧起來的街道,拐進一條條安靜的衚衕。連翹把臉貼在他背上,聽著風聲和他沉穩的心跳。
連家藥堂的門虛掩著,何雨樹敲了敲,裡面傳來連老爺子熟悉的聲音:“進來。”
推門進去,連老爺子正坐在後院那棵棗樹下,手裡拿著一份報紙,眉頭微微蹙著。見他們進來,他放下報紙,臉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翹兒,雨樹,來了。”他招招手,“過來坐。”
連翹走過去,挨著爺爺坐下,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何雨樹在對面的石凳上落座,目光掃過那份攤開的報紙——頭版上,幾個黑體字標題格外醒目。
連老爺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沒有收起報紙,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你們來得正好,”他說,“我正好有事,想跟你們說說。”
連翹的心微微一緊,握緊了爺爺的手臂。
何雨樹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連老爺子,等著他說下去。
夕陽的餘暉透過棗樹的枝葉,在小院裡灑下斑駁的光影。連老爺子靠在藤椅上,手裡那份報紙已經放下,但眉頭依舊沒有舒展。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連翹忍不住輕輕喚了一聲:“爺爺?”
連老爺子抬起頭,目光在孫女臉上停留片刻,又轉向一旁沉穩端坐的何雨樹。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疲憊,也有幾分面對抉擇時的沉重。
“雨樹啊,”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了些,“你上次跟我說的那話,我一直記在心裡。這些日子,我翻來覆去地想,也託人打聽了一些外面的訊息。”
他頓了頓,端起手邊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漸漸沉澱的茶葉,彷彿要從那裡面看出甚麼答案。
“情況……確實不太對勁。”他緩緩說道,“我那幾個老友,有的在衛生系統,有的在文化口,最近見面,話都少了很多。以前還能聊聊醫案,說說古籍,現在……開口就是‘注意影響’,閉口就是‘站穩立場’。還有些人,已經聯絡不上了。”
連翹的呼吸微微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爺爺的衣袖。連老爺子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別急,目光卻一直看著何雨樹。
“雨樹,你說的那個地方——港島,”他壓低聲音,雖然院子裡沒有外人,但還是本能地放輕了音量,“我這些天也在琢磨。要走,不是不行。可連家……”
他搖了搖頭,臉上浮現出一抹苦澀的笑:“你是知道一些的,我上次跟你透了個底。可你知道得還不全。連家不只是我們這一房。我上面兩個哥哥,下面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加上各自的家眷、門生、故舊,還有那些鋪面、房產、藥材庫、古籍藏書……根太深了,枝太茂了。真要動,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何雨樹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他知道連老爺子說的都是實情。在京城紮根上百年的世家,關係盤根錯節,產業遍佈各處,不是想走就能拔腿就走的。
連老爺子繼續說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矛盾和掙扎:“我也想過,要不就我這一房先走?可翹兒她爸媽那邊呢?還有我大哥二哥,他們都在要緊的位置上,能走得動嗎?就算能走,他們願意嗎?我大哥當年留洋,學的西醫,在協和幹了這麼多年,讓他丟下這一切,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從頭開始……他放得下嗎?”
他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藤椅的扶手:“再說港島,那邊咱們連家沒有根基,去了就是兩眼一抹黑。這邊再難,好歹有這麼多年的人脈,有這些產業撐著。真要是硬著頭皮留下來,說不定也能熬過去……”
何雨樹聽到這裡,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有力:
“老爺子,我能理解您的顧慮。連家這樣的家業,換做任何人,都捨不得。”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連老爺子,那雙沉靜的眼睛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察和篤定:
“可有些事,不是捨不得就能留住的,以前可是發生了太多這樣的事情,您應該比我更清楚。”
連老爺子的眉頭動了動。
他放緩了語速,讓每一個字都沉進連老爺子的心裡:“要是真的等到危機到來的時候,倉促之間,能帶走多少?宅子、鋪面、古董、字畫,十成裡能帶走一成就不錯了。人到了那邊,兩手空空,要甚麼沒甚麼,從頭開始,那才叫難。”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更低了些:“可如果現在走,就不一樣。現在還有時間,可以慢慢準備。能變現的變現,能轉移的轉移,能帶走的帶走。到了那邊,手上有錢,有東西,就能站穩腳跟。等將來……萬一形勢有變,想回來,也有回來的資本。”
他沒有說透,但那未盡之意,連老爺子如何聽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