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聽著這番話,怔了怔,細細品味,覺得深有道理。是啊,自己之前光想著給柱子找個媳婦拴住他,卻忘了最根本的,是柱子自己得先像個人樣。自己立不起來,就算勉強成了家,那也是空中樓閣,一碰就塌。
他看著何雨樹年輕卻沉穩的側臉,心中感慨萬千。這孩子,看得真是透啊。
“你說得對,雨樹。”易中海嘆了口氣,又舒展開眉頭,“是我想岔了。只要柱子能好起來,別的……順其自然吧。”
兩人說著話,穿過院子。
何雨樹家的窗戶開著,隱隱傳出連翹低低的、溫柔的讀書聲,是在唸甚麼醫學資料。易中海家的窗戶裡,一大媽正在納鞋底,身影安寧。
賈家屋裡,煤油燈芯噼啪輕響,將姑表姐妹倆的影子投在糊著舊報紙的土牆上,晃晃悠悠,一如秦京茹此刻紛亂不定的心緒。
門一關上,剛才在傻柱屋裡強壓下的委屈、後怕和被欺騙的憤怒,就再也忍不住了。秦京茹把手裡攥得汗溼的小包袱往炕上一扔,眼圈又紅了,帶著哭腔衝秦淮茹道:“姐!你為啥不早跟我說實話!坐過牢!沒工作!你……你這不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嗎?我還以為……還以為是個多好的人家!”
她越說越傷心,眼淚珠子成串往下掉。夢想中體面的城裡生活還沒摸到邊,就先撞上了這麼個糟心的現實,落差太大,讓她難以接受。
秦淮茹早就料到表妹會有這番埋怨。她沒有急著辯解,而是先嘆了口氣,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疲憊與無奈,走到桌邊倒了碗涼白開,遞給秦京茹。
“京茹,你先別急,喝口水,聽姐慢慢跟你說。”等秦京茹抽噎著接過碗,她才在炕沿坐下,聲音放得低緩,“姐不是存心要騙你。姐是覺得……柱子哥這人,真沒那麼糟。是,他現在是難,沒工作,身上還揹著那事兒。可何雨樹今天不也說了嗎?他那事,有緣由,不是天生的壞人。”
她看著秦京茹漸漸止住哭泣、但仍舊充滿懷疑的臉,繼續用那種推心置腹的語氣說道:“姐在城裡待了這麼多年,見得多了。一個人有沒有本事,能不能起來,看的不是他一時落不落難,而是他手裡有沒有真東西。柱子哥有啥?他有手藝!那桌菜你也吃了,好不好,你心裡有數。這樣的手藝,擱哪兒都是吃飯的本錢!他現在是虎落平陽,可老虎總有再站起來的時候。政策這東西,今天這樣,明天說不定就那樣了。等他有機會再掌勺,哪怕不是進大廠,就憑接酒席、給人做私宴,日子能差到哪兒去?”
秦淮茹的話,像一把小錘子,輕輕敲打著秦京茹心裡那堵名叫“現實”的牆。她不由得回想起那盤令人回味無窮的紅燒肉,和何雨樹說的“靠手藝吃飯天經地義”。
見秦京茹眼神閃爍,似在思索,秦淮茹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直指秦京茹最核心的訴求:“京茹,你跟姐說實話,你大老遠想嫁到城裡來,圖的是啥?”
秦京茹被問得一怔,下意識答道:“我……我想過上好日子,不想一輩子在鄉下刨土……”
“是啊,想過上好日子。”秦淮茹接過話頭,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冷靜,“可你想過沒有,四九城是好,可四九城的門檻也高。你一個農村戶口,沒定量,沒正經工作,模樣是不差,可城裡條件稍好點的人家,誰願意娶個這樣的媳婦進門?負擔多重?公婆妯娌那關怎麼過?”
她每說一句,秦京茹的臉色就白一分。這些殘酷的現實,她不是沒想過,只是之前被進城的狂熱念頭壓了下去,此刻被表姐毫不留情地揭開,血淋淋地擺在面前。
“可柱子哥不一樣。”秦淮茹看著表妹發白的臉,語氣又緩和下來,帶著一種“為你著想”的誠懇,“他現在的處境,是難。可正因為難,他才不會挑揀!他有房,有戶口,缺的就是個能在他難的時候不嫌棄他、願意跟他一起把日子過起來的人!你現在要是願意,那是雪中送炭!等他以後緩過來了,他能不念著你的好?這情分,比那些錦上添花的,可牢靠多了!”
“再說,”秦淮茹頓了頓,眼神有些悠遠,彷彿在回憶,“柱子哥這人,我瞭解。你別看他現在蔫了吧唧的,以前在院裡、在廠裡,那也是有一號的人物。脾氣是直,是渾,可心眼不壞,也重情義。你跟他,要是真成了,只要你實心實意跟他過,他虧待不了你。”
這一番話,軟硬兼施,既有對現實殘酷的揭露,又有對傻柱潛力的分析,更有對未來“投資”的描繪,可謂精準地撓在了秦京茹的癢處和痛處。秦京茹聽得心潮起伏,臉上的憤怒委屈漸漸被深深的糾結所取代。
是啊,表姐說得難聽,可都是大實話。自己除了年輕、模樣還行、能幹,還有甚麼資本去挑揀城裡那些條件好的?人家圖她啥?傻柱現在是一無所有,可他手藝在,房子在,戶口在……最重要的是,他現在肯要自己。要是等他真緩過來了,還能看得上自己這個農村丫頭嗎?
可是……“沒工作”這三個字,像一根刺,還是扎得她難受。沒工作,就意味著沒穩定的收入,沒糧票油票布票,日子怎麼過?靠接零散酒席?那能有保障嗎?萬一接不著呢?
秦京茹擰著衣角,低著頭,半晌才吭哧出一句:“姐,你說的……我都懂。可他……他沒個工作,這心裡總是不踏實……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秦淮茹見她態度鬆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多說反而可能讓她逆反。她嘆了口氣,拍了拍秦京茹的手背。
“京茹,姐不逼你。這是你一輩子的大事,你得自己拿主意。姐只是把這裡頭的彎彎繞繞,掰開了揉碎了說給你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