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種念頭打架,讓她心亂如麻。她不由得看向表姐秦淮茹,眼神裡充滿了迷茫和求助。
秦淮茹接收到表妹的目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甚麼也說不出來。勸?拿甚麼勸?騙局已經被揭穿了。不勸?難道眼睜睜看著這個機會溜走?她自己也矛盾極了。
“先吃飯吧。”何雨樹嚥下嘴裡的飯菜,抬頭看了秦京茹一眼,語氣平淡,“事情不急在這一時半刻想清楚。飯菜是柱子哥用心做的,別浪費了。吃完了,你跟淮茹姐先回去,好好想想。有甚麼問題,隨時可以再來問。”
他這話給了秦京茹一個臺階,也暫時中止了這場令人窒息的僵局。秦京茹猶豫了一下,默默走回桌邊,坐了下來,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已經涼了的飯菜,味同嚼蠟。秦淮茹也勉強坐下,食不知味。
易中海嘆了口氣,也默默吃起來。
一頓飯,在一種近乎凝固的沉默中結束。只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和偶爾壓抑的嘆息。
吃完飯,秦淮茹默默收拾了碗筷(秦京茹要幫忙,被她輕輕推開了),然後對易中海和何雨樹點點頭,拉著還有些發懵的秦京茹,低聲道:“京茹,我們先回去吧。”
秦京茹順從地跟著表姐起身,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回頭飛快地看了一眼依舊坐在桌邊、像尊雕塑般的傻柱,眼神複雜難明,終究還是甚麼也沒說,跟著秦淮茹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屋裡,只剩下三個男人,和滿室冷卻的飯菜氣息,以及更沉重的寂靜。
易中海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看旁邊死氣沉沉的傻柱,最後望向神色平靜的何雨樹,長長地、疲憊地吐出一口氣,彷彿一瞬間老了許多。
“雨樹啊……”他聲音沙啞,“你剛才那些話……說得太透了。這姑娘,怕是……”
“一大爺,”何雨樹打斷他,目光清澈,“透,比捂著、騙著強。騙來的婚姻,能長久嗎?就算成了,將來她知道真相,就是更大的雷。現在把選擇權交給她自己,看清楚柱子哥的現狀和為人,願意,就一起苦一陣子,搏個將來;不願意,也好聚好散,誰也不耽誤誰。這才是正道。”
易中海無言以對,他知道何雨樹說得對,只是心裡那份對傻柱近乎偏執的挽救欲,讓他無法接受可能失敗的結果。
何雨樹不再看易中海,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從始至終幾乎沒動過的傻柱。
“柱子哥,”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力,“人都走了,戲也演完了,該說的,不該說的,也都說開了。現在這裡沒外人,就我,一大爺,和你。咱們爺仨,說幾句實在話,行嗎?”
傻柱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依舊沒抬頭,但也沒有反對。
何雨樹看著他,緩緩問道:“剛才我說的那些,關於你進去的原因,有沒有冤枉你?有沒有說錯?”
沉默。長久的沉默。就在易中海以為傻柱不會回答時,一個極其乾澀、嘶啞的聲音,終於從傻柱低垂的頭顱下傳來:
“……沒有。”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彷彿用盡了他全身力氣。
“好。”何雨樹點點頭,“那你告訴我,你打算就這樣,在這屋裡爛到死嗎?”
何雨樹的問題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傻柱混沌麻木的心裡。他僵在那裡,久久沒有動彈,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屋裡只剩下易中海沉重而焦灼的喘息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屬於這個初夏午後的、與他無關的生機響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分鐘,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傻柱終於極其緩慢地抬起頭。他的眼眶深陷,佈滿了血絲,眼神裡不再是純粹的麻木,而是翻湧著痛苦、迷茫,還有一絲被逼到角落的無助和憤怒。
“我……”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像破舊的風箱,“我能怎麼辦?雨樹,你說,我能怎麼辦?”他猛地抬起手臂,似乎想揮一下,又無力地垂下,“我這樣的……坐過牢的!哪個廠子還要?哪個飯館敢收?人家一聽,躲都來不及!沒有工作,拿甚麼賺錢?喝西北風嗎?哪個女人……哪個女人願意跟著一個沒工作、還揹著汙點的人?”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卻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了痛苦的嗚咽,雙手抱住了頭。“我完了……我真的完了……甚麼都完了……”那剛剛被何雨樹強行撕開一點縫隙的硬殼,似乎又要迅速合攏,將他重新拖入絕望的深淵。
易中海聽著,心如刀絞,忍不住重重地嘆了口氣,滿是無奈:“唉……柱子說的……也是實情。這年頭,出身、履歷……太要緊了。柱子這情況,想找正經工作,難啊……”他何嘗不知道這個現實?只是不願去深想,或者說,總還抱著一點渺茫的希望。
何雨樹的表情卻依舊平靜。他看著幾乎要再次崩潰的傻柱,等他這一陣情緒過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柱子哥,你把路想窄了。”
傻柱和易中海都看向他。
“是,正經的國營廠子、大飯店,現在可能不敢用你。但‘工作’這兩個字,不只有進單位、領工資這一條路。”何雨樹的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盤子,“你的手藝,是實打實的,是別人拿不走、也否定不了的。這就是你最大的本錢。”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務實起來:“沒有正式工作,但你可以接私活。誰家辦紅白喜事,需要置辦酒席?哪家單位搞個小範圍招待,食堂師傅忙不過來或者手藝不夠?還有,那些有門路、講究吃的人家,難道就不需要個手藝好的廚子時不時去掌勺?這些活,給錢實在,也不怎麼看你那紙上的履歷,看的是你端出來的菜,是你手裡的真功夫。”
傻柱聽著,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被觸動了某根神經,但很快又被慣性的懷疑覆蓋。“私活……哪有那麼容易找?再說,那不成了……成了投機倒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