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地說道:“這場風雨,一定會來。而且,會來得非常猛烈,持續的時間,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長。它不是吹掉幾片葉子那麼簡單,是真的要……連根拔起,摧枯拉朽!”
他頓了頓,看到老爺子瞳孔微縮,繼續加重語氣:“我不是在危言聳聽,也不是憑空感覺。有些事情……我沒法跟您細說原因,但請您相信,我的判斷,有我的依據。連家這樣的‘大樹’,在這場風雨裡,絕對是首當其衝的目標之一。留下來,硬扛,結果只會是……家產盡失,聲名掃地,甚至……家破人亡。”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連老爺子的心口。
老爺子臉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手指微微顫抖。他緊緊盯著何雨樹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出哪怕一絲猶豫或誇大,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靜如深潭的肯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你……你為甚麼這麼肯定?”連老爺子聲音乾澀地問,這是他心裡最大的疑惑,也是家族其他人質疑的核心,“雨樹,你是不是……知道了甚麼我們不知道的?聽到了甚麼確切的訊息?”
何雨樹緩緩搖頭,目光坦誠卻堅定:“老先生,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說出來也未必有人信。我只能告訴您,我的判斷,源於我對……時勢的觀察和一些特別的……認知。您可以選擇不信我,這沒關係。”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而懇切:“但是,老先生,我懇請您,就算不信我的判斷,也請為了連翹,再好好考慮一下。如果……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風雨襲來,我何雨樹,拼盡全力,也會護住連翹周全。這一點,您絕對可以放心。”
他看著老爺子動容的神情,繼續說道:“可是,連翹是甚麼性子,您比我清楚。她善良,重情。如果到時候,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爺爺、伯伯叔叔、兄弟姐妹們遭遇不測,看著連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您覺得,她能心安理得地獨善其身嗎?她會痛苦一輩子!為了連翹,也為了連家可能保留下的血脈和希望,哪怕只有一線可能,提前做些準備,留條後路,總是好的吧?”
這番話,沒有再強調必然的災難,而是將落腳點放在了連翹的情感和家族的“後路”上,顯得更加務實,也更容易觸動連老爺子內心最柔軟和重視的部分。
書房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連老爺子閉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內心正在進行著極其激烈的鬥爭。何雨樹的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剝開了繁華表象下最殘酷的可能,也點明瞭他作為家主和祖父,最終極的責任所在。
不知過了多久,連老爺子緩緩睜開眼,眼中疲憊未消,卻重新凝聚起一種屬於掌舵者的決斷光芒。他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我明白了,雨樹。”他的聲音恢復了平穩,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你的心意,我領了。你說得對,即便不為別的,為了翹兒,為了給家族留條根,留點火種……有些事,不能不做。他們不同意,是他們的事。我這個老頭子,總還有些私產,有些人情,能做點安排。”
他看向何雨樹,目光復雜:“這事,難為你了。也……謝謝你了。”
何雨樹知道,老爺子這是打算動用個人力量,做一些隱秘的、可能無法改變大局、但或許能保全少數人的安排了。這已經是目前情況下,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
“老先生言重了。”何雨樹起身,恭敬道,“我只是做了我覺得該做的事。天色不早,您也早點休息,保重身體。”
連老爺子點點頭,沒有留他。何雨樹告辭出來,推著腳踏車,緩緩走入已經完全漆黑的夜色中。
他知道,自己已經盡力了。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個人的力量終究渺小。他能做的,是守護好身邊的人,並在可能的範圍內,播下一些希望的種子。至於這些種子能否在未來的疾風驟雨中存活下來,生根發芽,那就要看天意,看個人的造化了。
夜風吹過,帶著春末夏初特有的、混雜著草木生長氣息的暖意,卻吹不散何雨樹心頭那層越來越濃的、關於未來的陰霾。
因為沒有見到連翹,又因為連家這個事情,何雨樹的心情並不太好。他騎著腳踏車回到四合院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院門口那盞昏黃的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心裡惦記著連翹在鄉下是否安好,那場大雨過後,衛生院的條件怕更是艱難,也不知她的調研進行得是否順利。連老爺子那日的託付和祝福言猶在耳,自己卻因工作未能時常陪伴左右,這份牽掛和隱約的歉疚,讓他的腳步有些沉。
剛進前院,閻埠貴就像個門神似的從自家屋裡探出頭來,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雨樹回來了!快,快來給你三大媽瞧瞧!這兩天她總說腰痠,夜裡也睡不踏實,我這心裡直打鼓!”
何雨樹壓下心頭的煩悶,點點頭:“行,我看看。”
進了閻家,屋裡比往常更顯擁擠雜亂些,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草藥味。三大媽半靠在床上,臉色確實有些疲憊,但看到何雨樹,還是擠出了笑容:“又麻煩你了,雨樹。”
“三大媽,您躺著別動。”何雨樹在床邊坐下,示意她伸出手腕。指尖搭上脈搏,凝神細察。脈象滑而有力,顯示胎兒情況尚可,只是略顯濡滑,兼有弦細之象,再觀其舌苔薄白微膩,問了幾句飲食睡眠。
“三大爺,三大媽身體底子還行,胎兒也穩。”何雨樹收回手,看向一臉緊張的閻埠貴,“就是年紀在這兒,懷孩子本就比年輕人耗氣血,加上可能最近思慮稍多,有些肝氣不舒,影響了睡眠。腰痠也是正常的,月份漸大,負擔重了。我開個安神養血、稍稍理氣的方子,劑量很輕,主要是調理,讓三大媽能睡得好些。平時注意別累著,飯後散散步,但別走遠,心情放寬鬆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