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樸實無華,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力量。它描繪了一個普通男人對家庭最樸素也最堅實的承諾。秦淮茹聽著,眼淚差點又掉下來。是啊,如果成了家,他的錢,就是家裡的錢,他願意給她和孩子們花……這種被納入羽翼下、共同承擔的感覺,正是她渴望了太久太久的。
可是……棒梗……
她低下頭,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飯盒裡的燉肉,香氣撲鼻,卻讓她食不知味。小趙的真心和擔當像溫暖的陽光,而棒梗的威脅和抗拒像冰冷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她該怎麼辦?順從兒子的威脅,放棄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然後獨自面對越來越顯懷的肚子和未來的流言蜚語、生存壓力?還是……狠下心,先抓住眼前的溫暖和依靠,再慢慢去化解兒子的心結?
這頓飯,她吃得味同嚼蠟。小趙的體貼和承諾像蜜糖,而內心的掙扎和恐懼像黃連,交織在一起,讓她備受煎熬。她終究還是沒有把棒梗的激烈反對說出來,或許是怕小趙失望,或許是自己還沒想清楚,又或許……是心底那點對安穩生活的渴望,讓她暫時選擇了逃避。
飯後,小趙又叮囑了她好一陣才離開。秦淮茹看著他的背影,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神迷茫而痛苦。前路依然迷霧重重,每一步都彷彿踩在刀刃上。
她現在非常的糾結,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
傍晚時分,何雨樹推著腳踏車來到連家藥堂。暮色漸沉,藥堂已經打烊,只有後院還亮著燈。他敲了敲側門,不一會兒,連老爺子親自開了門。
“雨樹來了?快進來。”連老爺子的聲音依舊溫和,但何雨樹敏銳地察覺到,那慣常精神矍鑠的臉上,此刻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憂色,眉頭也微微鎖著。
“連老先生。”何雨樹進了門,將腳踏車停在院裡,目光下意識地在堂屋裡掃了一圈,沒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找翹兒?”連老爺子看出了他的心思,一邊引他往書房走,一邊解釋道,“她今天不過來了,學校那邊好像還有點畢業手續要跑,她爹媽也從外地回來了,在家團聚呢。”
何雨樹心裡掠過一絲小小的失望,但很快就被對老爺子狀態的關切取代。他跟著進了書房,這裡佈置得古雅清靜,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各種線裝醫書和古籍,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陳年紙張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老爺子的清苦藥香。
連老爺子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落座,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沏茶,只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紅木扶手,望著窗欞外沉沉的暮色,半晌沒說話。
書房裡的氣氛有些沉滯。
“老先生,”何雨樹主動開口,打破了寂靜,“我看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有甚麼煩心事?”
連老爺子聞言,緩緩轉過頭,看向何雨樹。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複雜,有讚賞,有猶豫,更有一種深沉的、難以排解的憂慮。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像是下定了決心,輕輕嘆了口氣。
“雨樹啊,”他開口道,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你上次跟我說的那些話……關於風雨,關於大樹……我回去之後,思前想後,覺得不能等閒視之。所以,前幾天,我把家裡幾個能拿主意的兄弟子侄,都叫到了一起,開了個會。”
何雨樹的心提了起來,知道關鍵來了。他坐直身體,專注地聽著。
“我把你的擔憂,還有我自己的感覺,都跟他們說了。”連老爺子苦笑了一下,笑容裡滿是無奈,“結果嘛……唉,一家子人,想法各異。有贊同的,覺得未雨綢繆總沒錯,尤其是幾個在外面跑得多、見識廣的晚輩。但更多的……是反對,甚至覺得我老糊塗了,杞人憂天。”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彷彿在回憶當時激烈的爭論:“他們說,連家在四九城經營了多少代?根扎得深,人脈廣,各行各業都有自己人。現在日子過得好好的,為甚麼要自己嚇自己,想著‘斷尾求生’,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這一動,牽扯多少關係?多少產業?多少人要重新安置?動搖了根基,說不定真就一蹶不振了。現在外面是有些風聲,可哪年沒有點風吹草動?最後不都過來了?為了些‘可能’、‘感覺’就大動干戈,不值得。”
老爺子頓了頓,看向何雨樹,眼神裡帶著一絲迷茫和自我懷疑:“雨樹,說實話,聽著他們一條條反駁,我自己……也有些動搖了。畢竟,你說的那些,現在看起來,還只是‘可能’。萬一……萬一這場風雨並沒有你說的那麼猛烈,或者吹不到我們連家頭上呢?我們這麼早就自己亂了陣腳,豈不是……鬧了笑話,也傷了家族的元氣?”
何雨樹靜靜地聽著,心裡卻漸漸沉了下去。果然,和他預想的一樣。巨大的既得利益、根深蒂固的思維慣性、對未知風險的僥倖心理,以及家族內部錯綜複雜的利益關係,共同構成了強大的阻力。連老爺子個人或許有所預感,有所警惕,但要推動整個龐大的家族做出如此重大的、近乎自我放逐的決策,太難了。
他看著老爺子臉上那罕見的迷茫和疲憊,知道這位睿智的老人此刻正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一邊是信任的晚輩,或許已經是準孫女婿的嚴肅警告,一邊是家族大多數人的反對和現實安穩的誘惑。
不能再模稜兩可了。何雨樹知道,必須把話說得更明白,更重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直視著連老爺子,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和肯定,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老先生,我理解您家裡人的想法。安穩日子過久了,誰都不想折騰。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