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軋鋼廠下班的人流漸漸稀疏。小趙推著腳踏車,陪著秦淮茹一路走回南鑼鼓巷。兩人雖未過分親密,但並肩而行的姿態,以及小趙不時側頭低聲說話時專注的神情,任誰看了都明白關係不一般。
走到95號四合院門口,小趙停下腳步,有些不捨:“秦姐,那你進去吧。明天我還在老地方等你下班。”
秦淮茹點點頭,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嗯,你快回去吧,路上慢點。”
就在小趙準備轉身離開時,院門裡恰好走出一個人——正是傻柱。他手裡拎著個空了的醬油瓶子,大概是易中海讓他去打醬油。多日的消沉和酗酒讓他看起來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鬍子拉碴。他猛地看到站在門口、氣氛融洽的秦淮茹和小趙,腳步一下子釘在原地,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幾下,眼神瞬間變得極其複雜——有震驚,有難堪,有被刺痛般的憤怒,還有更多是深入骨髓的悲哀和自嘲。
小趙並不認識傻柱,只覺得這人眼神古怪,盯著自己和秦姐看,便客氣地點了點頭。
傻柱卻像是被這點頭燙到了一樣,猛地低下頭,避開了兩人的目光,喉嚨裡發出一聲含糊的、類似嗚咽又像冷哼的聲音,然後加快腳步,幾乎是逃也似的,低著頭從小趙身邊匆匆走過,朝著衚衕口的合作社方向去了,背影佝僂而倉皇。
小趙有些納悶,回頭看了一眼傻柱的背影,問秦淮茹:“秦姐,這人……誰啊?好像認識你?”
秦淮茹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些,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和愧疚,但很快恢復自然,輕描淡寫地說:“哦,是院裡以前的一個鄰居,柱子哥。沒事,不用在意。你快回吧。”
小趙雖有疑惑,但見秦淮茹不欲多言,便也沒再追問,又叮囑了她兩句注意身體,這才騎上腳踏車離開。
秦淮茹望著小趙消失在衚衕口,又回頭看了看傻柱離開的方向,心裡那點因為小趙的體貼而升起的暖意,摻進了一絲淡淡的澀然。但很快,她甩甩頭,將這些不必要的情緒拋開。現在,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面對。
她推開院門回家,手裡還提著小趙硬塞給她的一小條用油紙包好的五花肉,說是讓晚上給孩子們加點營養。
屋裡,小當和槐花正在寫作業,棒梗則靠在炕沿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聽到開門聲也沒回頭。
“媽回來啦!”小當放下鉛筆,歡快地跑過來,一眼就看到了媽媽手裡的油紙包,“媽,這是甚麼呀?好香!”
秦淮茹打起精神,臉上露出笑容,揚了揚手裡的肉:“看,趙叔叔給的肉!今晚咱們炒肉吃!”
“真的?有肉吃啦!”槐花也興奮地湊過來。
秦淮茹一邊繫上圍裙準備做飯,一邊有意無意地開始“鋪墊”:“這趙叔叔啊,人特別好,知道咱們家不容易,特意給買的。你們說,要是以後趙叔叔經常來咱們家,給咱們帶好吃的,幫咱們幹活,對你們也好,你們高興不高興?”
小當和槐花年紀小,對“趙叔叔”的印象主要來源於上次帶來的糖果和這次眼前的肉,還有媽媽口中“人特別好”的描述,立刻開心地點頭:“高興!趙叔叔好!”
秦淮茹心裡一鬆,看向一直沒吭聲的棒梗,語氣更加柔和:“棒梗,你呢?媽媽要是……要是真的跟趙叔叔成了一家人,他以後就是你們的爸爸,會像對親生孩子一樣對你們好,咱們家日子也能好過點,經常能吃上肉,你和妹妹們也能穿新衣服,上學也有保障。你……願意嗎?”
她儘量把未來描繪得美好而具體,試圖打動兒子。
然而,棒梗猛地轉過頭,眼神冰冷銳利,像兩把小刀子,直直扎向秦淮茹。他臉上沒有任何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怨恨和抗拒。
“我不願意!”他聲音嘶啞地低吼,“我說了不要新爸爸!我只有一個爸!他死了!你要找別人,你就去找!但別想讓他當我爸!”
秦淮茹被兒子眼中的恨意刺得心頭一顫,強笑道:“棒梗,你別這樣,媽媽也是為了這個家好……”
“為了這個家好?”棒梗打斷她,騰地站起身,小小的身體因為激動而發抖,“你是為了你自己!為了你肚子裡那個野種!”他終於吼出了憋在心裡許久的、最惡毒的猜測。
“棒梗!你胡說甚麼!”秦淮茹臉色瞬間煞白,手裡的鍋鏟“哐當”一聲掉在灶臺上,又驚又怒,更多的是被揭穿的恐慌。
小當和槐花被哥哥的怒吼和媽媽的失態嚇住了,縮在牆角不敢出聲。
棒梗看著母親驚慌失措的樣子,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一股混合著被背叛的憤怒和即將失去一切的恐懼席捲了他。他惡狠狠地瞪著秦淮茹,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你要是敢跟那個姓趙的結婚,敢讓那個野種進門,我就去死!我說到做到!你看我敢不敢!”
說完,他不再看秦淮茹慘白的臉,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凳子,衝進了裡屋,“砰”地一聲摔上了門。
巨大的摔門聲在小小的屋子裡迴盪,震得秦淮茹耳朵嗡嗡作響。她站在原地,渾身發冷,手腳冰涼,看著裡屋那扇緊閉的、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房門,剛剛因為小趙而積攢起來的所有勇氣和決心,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
小當和槐花怯生生地走過來,拉著她的衣角:“媽……媽你別生氣……哥哥他……”
秦淮茹低下頭,看著兩個女兒擔憂的小臉,又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有一個正在悄然生長、無法回頭的小生命。一邊是兒子以死相逼的決絕,一邊是現實的壓力和未來的渺茫希望……巨大的無力感和撕裂般的痛苦,瞬間將她淹沒。
剛才在廠裡,在大姐們善意的打趣和小趙堅定的承諾中築起的那道薄薄的堤壩,在兒子充滿恨意的目光和死亡威脅面前,顯得如此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