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各家,議論的焦點則五花八門。
有純粹震驚於年紀的:“五十多歲當新娘子?我的媽呀,這洞房花燭夜可咋整?”
有好奇男方條件的:“那姓宋的幹嘛的?有退休金嗎?房子大不大?”
有揣測賈家內部情況的:“秦淮茹能樂意?這婆婆嫁了,她一個人帶仨孩子,更沒幫襯了。不過房子倒是穩當了。”
也有翻舊賬的:“怪不得以前就有人說賈東旭不像老賈,看來不是空穴來風啊!這張寡婦,年輕時候就不安分!”
更有聯想到自身的:“唉,說起來,老了有個伴是真不錯。我家那口子要是走了,我估計也得……”
紛紛攘攘,說甚麼的都有。
這樁突如其來的黃昏婚事,就像一塊投入古井的巨石,不僅激起了巨大的浪花,也攪動了井底沉積多年的淤泥。
過往的謠言、隱秘的猜測、現實的算計、以及對衰老、孤獨、陪伴的複雜感觸,全都翻騰起來。
何雨樹又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告辭。
走出易家,院子裡已經基本安靜下來,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燈,隱約傳出壓抑的說話聲。
他抬頭看了看漆黑的、雨後清澈了些的夜空,幾顆星子微弱地閃爍著。
全院大會的喧囂終於徹底散去,95號四合院重歸夜的靜謐,只有牆角蟲鳴和遠處隱約的犬吠,提醒著這是一個活生生的市井世界。
賈家屋裡,燈光比往日顯得黯淡了些。棒梗已經帶著妹妹們睡下了,裡間傳來孩子們均勻的呼吸聲。外屋,賈張氏和秦淮茹對坐在炕桌兩邊,桌上那盞玻璃罩煤油燈的火苗微微跳躍,映著兩張心思各異的女人面孔。
空氣有些凝滯,少了往日的劍拔弩張,卻多了幾分微妙和即將分離的悵惘。
秦淮茹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卷著衣角,半晌,才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媽……您這過去,那邊……東西都準備齊了嗎?被褥、衣服、還有日常用的……要不要從這邊帶點過去?”她的聲音有些乾澀,問得小心。這或許是她們婆媳之間,最後一次如此平和地討論“家事”。
賈張氏正在收拾一個藍布包袱,裡面是她僅有的幾件體面衣服和一些私人零碎。聽到問話,她動作頓了頓,沒有抬頭,聲音也有些悶:“不用。老宋那邊……都預備下了。他說了,被褥是新的,日常用的也不缺。我這過去,就帶幾件貼身衣裳就行。”她難得沒有用那種尖刻或命令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
她停下手,終於抬起頭,看向秦淮茹。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比平時柔和了些,那些常年堆積的刻薄皺紋似乎也舒展了一些,但眼神複雜,有解脫,有不捨,有歉疚,也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疲憊。
“淮茹啊,”她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秦淮茹很久沒聽過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語調,“我這一走……往後,這個家,還有棒梗他們三個,就全指靠你了。”
秦淮茹鼻子一酸,連忙低下頭,怕眼淚掉下來。
“我知道,這些年……媽對你,算不上好。”賈張氏難得地自我剖白了一句,雖然很快又掩飾性地撇撇嘴,“可這家裡裡外外,難處你也清楚。我一個老婆子,沒本事,除了守著這點房子,還能幹啥?現在……現在我也算有個著落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秦淮茹瘦削的肩膀上,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還年輕,模樣也不差,總不能真就這麼守下去。以前我攔著,是怕你扔下孩子跑了,也怕……怕人戳脊梁骨。
現在我想明白了,守著那點虛名有啥用?日子是自己過的。
趁著年紀還不算太大,要是有合適的、能容下孩子們的人……你也考慮考慮。
一個女人,拉扯三個半大孩子,太難了。媽……媽以前是糊塗。”
這番話,說得緩慢,卻字字清晰。沒有往日的算計和逼迫,倒像是臨別前,放下所有芥蒂,真心實意地為兒媳婦指一條她認為可行的路。
或許是因為自己要邁向新生活,心境變了;或許是覺得虧欠;又或許,只是單純地意識到,自己離開後,這個家的重擔將全部壓在秦淮茹一人肩上,那份沉重,她比誰都清楚。
秦淮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眼淚在裡面打轉。她沒想到,婆婆會在臨走前,說出這樣一番話。這比任何指責或算計都更讓她心潮翻湧。她聽得出,婆婆這話是真心實意的。
“媽……”她哽咽著,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我會考慮的。您放心,孩子們……我一定帶好。您去了宋叔那邊,也……也多保重身體,跟宋叔好好過日子。”
婆媳倆對視一眼,許多未盡之言,都在這一眼中了。多年的嫌隙與依賴,算計與共患難,在這離別前夕,似乎找到了一種奇特的平衡與和解。
賈張氏重新低下頭,用力系好包袱扣,彷彿也繫住了過往的某一部分。“行了,早點歇著吧。明兒我還得去街道最後確認一下手續。”她站起身,走向裡間,腳步有些蹣跚,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單,又透著一絲決絕的輕鬆。
秦淮茹獨自在燈下坐了很久。婆婆的話在她心裡反覆迴響。“考慮考慮……”
她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有一個更需要儘快找到“父親”的小生命。
是啊,不能再拖了。婆婆的離開,意味著她失去了一個可能的阻礙,雖然這阻礙以前更多的是麻煩,但也意味著她徹底失去了一個哪怕是名義上的長輩支撐。未來的路,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她需要錢,需要更穩定的收入,需要為孩子們,也為自己和肚裡的孩子,築起更堅實的屏障。
想到這裡,她吹熄了燈,卻沒有立刻睡下,而是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朝著中院易中海家走去。
易中海家還亮著燈。敲開門,易中海見是她,有些意外:“淮茹?這麼晚了,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