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就好。”
秦淮茹點點頭,似乎不知道該說甚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手裡本子的邊緣。
“我現在在後勤倉庫這邊,管點雜事,雖然工資比不上在車間,但活兒不累,時間也固定。”
她像彙報工作一樣說著自己的近況,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過得不錯的意味,或許是為了安撫對方,或許是為了說服自己。
“那挺好。”
傻柱乾巴巴地回應,心裡卻一片苦澀。
不累,時間固定,是啊,這工作還是當初他出事前,她求著他,他輾轉託了領導幫忙才弄到的。
如今,他沒了工作,她倒是在這個位置上穩當了。
秦淮茹似乎也覺得這話題進行不下去,又趕忙補充道:“對了,我還找了個零活,晚上幫街道糊點火柴盒甚麼的,一個月下來,也能多點進項,補貼家用。”
她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閃爍,不敢直視傻柱的眼睛。這零活是真的,但那點微薄收入,遠不及她找到的那個新指望能帶來的安穩。
傻柱卻因為這話,心裡某處微微鬆動了一下。
她還是那麼要強,那麼辛苦,一股混雜著心疼、愧疚和依然殘存的愛意的複雜情緒湧上來。
他看著她比以往紅潤些的臉頰,忽然生出一種衝動,想把自己此刻的狼狽、無助,以及對未來的茫然,都告訴她。
也許.....也許她還會像以前那樣,用溫柔的眼神看著他,哪怕只是說一句“柱子哥,別急,慢慢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猶豫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被廠裡開除了,以後還不知道能幹啥。”
他說完,抬起眼,帶著最後一絲卑微的期待,看向秦淮茹。
秦淮茹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了。
開除!果然!劉嵐說的沒錯!她心裡那點殘存的、基於舊情而產生的不安和愧意,瞬間被更強烈的現實考量淹沒。
一個被開除、有前科、沒有工作的男人,還有甚麼未來可言?自己剛才那番過得不錯的表白,此刻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劃清界限。
就在傻柱鼓起勇氣,想要問出那句憋在心裡很久、關於以後的話時,秦淮茹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退了半步,倉促地打斷了他。
“那你可得好好想想,總能有辦法的。”
她的語氣變得急促而敷衍,眼神飄忽,不敢再停留,“柱子哥,我還得去庫房對賬,主任等著呢,先先走了啊!”
說完,她幾乎是小跑著,從傻柱身邊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朝著倉庫方向快步走去,彷彿身後有甚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傻柱站在原地,像一尊瞬間風化的石像。
他看著她近乎逃離的背影,那輕盈而快速消失在拐角的工裝身影,與他記憶裡那個總是帶著愁容、需要他保護的柔弱形象,重疊又分離。
最後一絲微弱的火光,在冰冷的現實與對方避之不及的態度中,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心口傳來的劇痛,清晰而尖銳,遠比聽到開除二字時更甚。
他不想承認,但無法欺騙自己。
那個他心心念念、甚至願意為之頂罪坐牢的秦姐,那個他以為至少會存留一絲溫情和可能的女人,已經毫不猶豫地、清晰地,將他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天空,終於飄起了細密的雨絲,冰冷地打在他臉上,混著某種滾燙的液體,蜿蜒而下。
他茫然地轉過身,朝著廠門外走去,背影在漸漸密實的雨幕中,顯得愈發單薄、孤寂,彷彿隨時會被這片他再也無法融入的天地吞噬。
秦淮茹一口氣跑到倉庫屋簷下,才扶著牆停下來,心臟怦怦直跳,不知是跑得太急,還是心虛所致。
她回頭望了一眼廠區道路,早已看不到何雨柱的身影。雨水打溼了她的肩頭,帶來絲絲涼意。
她摸著自己尚未顯懷的小腹,那裡是她全部的希望和未來。
對不起了,傻柱。
她在心裡默默說道,隨即又甩甩頭,將那一絲不必要的軟弱拋開。
這世道,誰活得容易?我秦淮茹,也得先顧著眼前的路。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雨絲漸漸連成了線,又織成了密密的網,籠罩著四九城。
街道上行人匆匆,或撐起傘,或尋了屋簷躲避,抱怨著這突如其來的春雨。
何雨柱卻像失了魂,對兜頭澆下的雨水毫無知覺。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溼滑的衚衕裡,冰冷的雨水順著剃短的頭髮流進脖頸,浸透那身單薄的舊工裝,寒氣直往骨頭縫裡鑽。
可他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裡空得厲害,像被挖走了一大塊,呼呼地往裡灌著寒風。
開除。
這兩個字在腦海裡反覆衝撞,碾碎了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倖。
軋鋼廠食堂,曾是他何雨柱安身立命、贏得臉面的地方。
那身白大褂,那把炒勺,那些圍著他轉的徒弟幫廚,還有工人們打飯時偶爾遞來的討好笑臉……那是他的王國,他的驕傲。
如今,王國傾覆,驕傲碎了一地,而他被毫不留情地驅逐出境。
以後怎麼辦?他茫然地想著。
三十好幾的人了,除了做飯,還會啥?坐過牢,揹著“偷盜”的名聲,哪個正經單位還敢要他?
去扛大包?拉板車?他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身子,能扛得動幾袋?拉得動車?
難道真要去撿破爛,或者……像那些街溜子一樣,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想到偷字,他胃裡一陣翻攪,泛起苦澀。
不知不覺,竟走回了95號四合院。
雨水順著門簷嘩嘩流下,在青石臺階前匯成小窪。他站在門前,看著那熟悉的門楣,卻覺得無比陌生,彷彿這不是他的家,而是另一個他無法融入的世界。
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雨水敲打瓦片和地面的聲響。
各家門窗緊閉,透著昏黃溫暖的光,那光卻照不到他身上。
他像個水鬼一樣,渾身淌著水,挪回易中海家那間暫時棲身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