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的對話雖然壓低了聲音,但後廚本就空曠,又帶著迴音,斷斷續續飄進了馬華的耳朵裡。
他揉麵的手猛地一頓,臉色變了變,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不信!師傅那手藝,廠裡幾個食堂大師傅都比不上。
就算犯了錯,教育改造了,還不給個機會了,廠裡不是常說懲前毖後,治病救人嗎?
他越想越心焦,手上加快了動作,心裡打定主意。
下班就去師傅家看看!親眼見到師傅,問個明白!
下午下班鈴聲一響,馬華匆匆換下工裝,連澡都顧不上洗,從食堂裝了兩個還溫乎的白麵饅頭和一點中午剩下的炒白菜用油紙包好,揣在懷裡,就蹬上腳踏車往南鑼鼓巷趕。
這是他第二次來95號四合院。
第一次還是幾年前,他剛拜師不久,過年時來給師傅送過一點老家特產。
院子裡彎彎繞繞,他憑著記憶找到中院,看著幾戶人家,有點不確定是哪間了。
正張望著,易中海從屋裡出來倒水,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是食堂的馬華?”
“對對,一大爺,是我。”馬華連忙上前,“我來看我師傅,何雨柱師傅,他是住這兒吧?”
易中海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點點頭,指了指中院那間緊閉的房門。
“他剛回來,身子骨不太爽利,可能睡了,你.....”
“我看看他就行,說兩句話!”馬華急切地說。
易中海嘆了口氣,過去敲了敲門:“柱子,柱子?醒著嗎?你徒弟馬華來看你了。”
裡面靜了一會兒,才傳來一聲沙啞的回應:“進來吧,門沒鎖。”
馬華推門進去,屋裡光線昏暗,窗戶關著,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和未能散盡的酒氣。
何雨柱半靠在炕頭,身上蓋著舊被子,頭髮剃短後顯得腦袋格外小,臉頰深陷,在昏暗中更顯憔悴。
他眼神有些恍惚地看向門口,待看清是馬華,那空洞的眼神裡才似乎有了一絲極微弱的波動。
“師....師傅!”馬華只看了一眼,喉嚨就像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眼圈瞬間通紅。
眼前這個瘦骨嶙峋、氣息奄奄的人,哪裡還有半分當年在食堂後廚虎虎生風、顛勺罵人的何大廚的影子?
他想象中的師傅,就算坐牢吃了苦,也該是帶著點憤世嫉俗的硬氣,而不是這樣……這樣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只剩下一具空殼的模樣。
他再也忍不住,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幾步衝到炕邊,想碰碰師傅,又不敢,手在半空中顫抖著。
“師傅……您……您怎麼……怎麼成這樣了……”聲音哽咽得不成調。
何雨柱看著痛哭流涕的徒弟,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嘴角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抬起瘦得見骨的手,似乎想拍拍馬華,最終卻只是無力地落在了被子上。
“哭啥……沒啥好哭的……”他的聲音乾澀低啞,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麻木,“裡面……就那樣,能活著出來,就算不錯了。”
這話不說還好,一說,馬華哭得更兇了。
他想起師傅以前教他手藝時的嚴厲與偶爾流露的關懷,想起師傅在食堂裡意氣風發的樣子,再對比眼前,巨大的落差讓他心如刀絞。
“師傅……您受苦了……”
馬華抹了把眼淚,慌忙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您還沒吃晚飯吧?我帶了兩饅頭,還有菜,您趁熱吃點……”
何雨柱目光落在油紙包上,眼神動了動,低聲說了句:“謝了。”
卻沒立刻去接。
馬華把油紙包放在炕沿,看著師傅消瘦的側臉,猶豫再三,還是把憋了一下午的話問了出來,聲音壓得極低。
“師傅……廠裡,廠裡您還能回去嗎?劉嵐姐她們說……說可能……”
何雨柱沉默了很久,久到馬華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窗外最後一點天光收盡,屋裡徹底暗了下來。
“回不去了。”何雨柱終於開口,聲音飄忽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自個兒……有數。”
馬華的心沉到了谷底,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從師傅口中聽到這近乎絕望的平靜確認,還是讓他難受得喘不過氣。
“那……那您以後……”馬華的聲音帶著哭腔。
何雨柱轉過頭,在昏暗的光線裡看了徒弟一眼,那眼神裡似乎有最後一點微弱的光,閃了一下,又歸於沉寂。
“明天……我去廠裡一趟。”他慢慢地說,語氣依舊沒甚麼起伏,卻帶著一種了結甚麼的決然,“該辦的……總得去辦。”
馬華不知道該說甚麼,只能重重點頭,眼淚又湧了出來:“師傅,您……您一定要保重身體!手藝還在,天無絕人之路……”
何雨柱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閉上了眼睛,似乎疲憊到了極點。
馬華知道師傅這是送客了,他擦乾眼淚,又深深看了一眼炕上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師傅,哽咽著說了句“師傅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您”,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站在昏暗的院子裡,馬華抬頭望了望四合院上空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心裡沉甸甸的。
師傅的明天,會怎樣呢?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個曾經鮮活強勢、讓他又怕又敬的何雨柱師傅,或許真的再也回不來了。
房門被重新關閉,易中海看著屋子,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哎!”
一大媽站在他旁邊,忽然說道:“幸虧小何當初讓咱們收養了孩子啊。”
易中海知道老伴的意思,他一開始是想要讓賈東旭給自己養老,可是呢,賈東旭卻沒了。
後來,他又想讓傻柱給自己養老。
誰能想到,傻柱竟然給棒梗背黑鍋進去了,而且還關了那麼久。
這次出來,可以看出來他是再也不會像是一樣那樣了。
也許,這是好事?
希望傻柱以後能夠好好做人吧。
“回去吧。”
推開門,易中海看著家裡面的孩子,熱熱鬧鬧的,臉上又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