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骨幹的去留敲定後，林曉和他的團隊立刻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最敏感、也最關鍵的環節——技術遺產的移交方案制定上。這不僅僅是上交幾輛坦克、幾門大炮那麼簡單，而是涉及到“東方旅”數年征戰積累下來的、部分超越當時中國軍工水平的技術資料、科研人才和特種裝置。如何處理這筆遺產，直接關係到轉型方案的成敗，以及未來“國家軍事技術與工業發展研究所”的立足之本。
一間臨時騰空、經過嚴密檢查的庫房被改造成了絕密工作間。參與人員僅限於林曉、趙剛，以及從原技術保障營和“種子”專案組挑選出的三名絕對可靠、且精通技術的軍官。連張三都只負責外圍警戒，不得入內。
工作臺上攤滿了各種檔案：裝備清單、技術手冊（部分是原文，部分是翻譯稿或手抄本）、設計草圖、實驗資料記錄，還有一些繳獲的德軍或日軍技術資料。空氣裡瀰漫著紙張和機油的味道。
林曉拿起一份清單，上面列著準備“移交”的主要專案：“美製M4謝爾曼坦克（75mm炮型）及全套維護手冊、備件目錄”、“英制6磅反坦克炮及牽引車”、“美製M2型105mm榴彈炮”、“SCR-300/536系列電臺及簡易密碼本”、“部分德制MG42機槍及圖紙”、“繳獲日式92式步兵炮及彈藥製造簡易流程”……這些都是相對常規，盟軍也有廣泛裝備，或國內已有仿製基礎的技術。
“這些是‘明賬’，是必須交，而且可以大大方方交的東西。”林曉指著清單說，“主要是現役裝備和配套的基礎維護技術。交給誰？怎麼交？需要仔細設計。”
趙剛皺眉道：“重慶方面肯定想要全部，特別是那些重灌備。延安方面更看重技術資料和圖紙，他們缺這個。如果我們全部交給一方，另一方必然強烈不滿，甚至可能破壞整編協議。”
“所以必須‘聯合接收’。”林曉早有定計，“我們提出，由重慶軍政部、延安方面（可以以‘八路軍新四軍駐京辦事處’或將來聯合政府相關部門名義）、以及我們提議成立的‘國家軍事技術與工業發展研究所籌備處’，三方共同組成‘技術裝備聯合接收委員會’。所有移交清單上的物品、資料，由該委員會清點、登記、確認，然後根據一個事先商定的分配原則進行處置。”
“分配原則？”一名技術軍官問。
“對。”林曉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幾條，“原則一：現役重型作戰裝備（坦克、重炮），主要移交給重慶方面指定的部隊或訓練機構，但接收單位必須承諾優先用於國防建設和訓練，不得用於內戰。原則二：輕型武器、通訊器材、工程機械等，可以按一定比例分配給雙方。原則三：所有技術圖紙、手冊、標準等資料，一式三份，三方各持一份。原則四：移交過程，必須有我們‘東方旅’指定的技術代表全程在場監督、解釋，確保交接順利，技術要點不被誤解或遺漏。”
趙剛思考著：“這個方案聽起來公平，但操作起來會很複雜。雙方會為了分配比例扯皮，也會懷疑我們是否藏私。”
“扯皮是必然的，但這就是談判的內容。”林曉道，“我們要利用他們之間的互不信任，讓他們互相制約。同時，我們坦蕩地開放大部分‘明賬’，顯示誠意。至於藏私……”他放下清單，從桌下取出一個上了鎖的厚實鐵皮箱，“真正的核心，在這裡，和在我們這些人的腦子裡。”
鐵皮箱開啟，裡面是另一份更薄、但內容截然不同的檔案清單和幾個密封的樣本盒。林曉拿起其中一份檔案：“這是我們對M4謝爾曼坦克發動機的增壓改進實驗資料和草圖，能提升百分之十五的丘陵地帶功率。這是歐洲戰場上總結的裝甲部隊與步兵協同突擊新戰術細則。這是利用繳獲德制元件對美製電臺進行抗干擾改裝的簡要方案。這是我們從系統……從特殊渠道獲得的，關於某些特種合金冶煉和基礎化工的初步原理性描述。”
他看向幾位技術軍官：“這些，是屬於‘研究所’的核心研究資料和方向性提示，不在移交清單內。它們有的還不成熟，有的涉及原理過於超前，不宜擴散。還有，”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最重要的，是經驗。是我們這些人在使用、維護、乃至有限改進這些裝備過程中積累的實際經驗，故障快速判斷方法，戰場應急維修技巧，這些是書本上沒有的。這些經驗，未來可以透過研究所以培訓、帶教的方式，逐步傳授給願意學習、有能力消化的國內技術人員，但不能作為死資料交出去。”
一名年輕的技術軍官，原是清華機械系學生，他激動地說：“旅座，您的意思是，我們交出去的是‘魚’，而我們要保留的是‘漁’的方法，甚至是培育新‘魚種’的‘池塘’和‘魚苗’？”
“比喻得好。”林曉讚許道，“正是如此。常規技術可以擴散，但研發能力、改進思路、以及對未來可能方向的嗅覺，我們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裡。這是研究所以及我們這些人未來安身立命、乃至對國家有所貢獻的根本。”
他合上鐵皮箱，鎖好。“接下來，我們要制定兩份清單。一份是詳細的、可供三方核查的‘移交清單’，務求清晰、準確、無可挑剔。另一份是絕密的‘保留與後續研究目錄’，僅限我們核心幾人掌握。同時，要擬定我們技術代表在移交過程中的工作指南：如何解釋技術要點，如何應對各方提問，哪些可以深講，哪些必須含糊或引導到公開資料上。”
工作緊鑼密鼓地展開。幾天後，當“東方旅”正式向重慶和延安方面非正式提交《關於部分技術裝備與資料聯合移交的初步建議》時，果然引起了雙方的高度重視和激烈反應。
重慶方面的代表在私下接觸中，語氣強硬地要求獲得全部重型裝備和完整技術資料，對“聯合接收”和“分配給延安”的提法大為光火，暗示這是“資敵”。延安方面的代表則更關注技術資料的完整性和可獲得性，對聯合接收表示謹慎歡迎，但要求確保他們派出的技術人員能夠實質性地接觸到核心資料，而不僅僅是拿到影印件。
談判變得異常艱難。林曉指示趙剛，既要堅持聯合接收、技術共享的原則，顯示大公無私；又要利用雙方矛盾，適當調整“分配比例”作為籌碼，爭取對方在其他方面（如建設兵團的經費、自主權）的讓步。同時，他透過查理留下的商業渠道，有意無意地放出一些風聲，暗示如果國內無法妥善處理，“東方旅”的部分技術人員和國際友人，可能會考慮帶著一些“非核心但仍有價值”的技術資料，前往海外發展或與第三方合作。
這一手施加了不小的壓力。畢竟，誰也不想看到這些好不容易回到國內的技術力量再次流失，或者被對手完全獲取。
經過數輪激烈的秘密磋商和幕後交易，一個初步的、脆弱的協議框架終於達成：同意成立有三方人員組成的“聯合接收委員會”；重型裝備大部分移交重慶方面指定單位，但延安方面可獲得一定數量的輕型火炮和通訊器材；所有技術資料複製三份；移交過程由“東方旅”技術代表全程指導；同時，重慶和延安方面原則上同意支援“國家軍事技術與工業發展研究所”的籌建，並在後續建設中提供一定便利。
協議達成的當天傍晚，林曉站在即將作為首批移交品集中點的倉庫外，看著士兵們將一輛輛塗刷一新的謝爾曼坦克開出車庫，排成整齊的佇列。落日的餘暉給鋼鐵身軀鍍上一層暗紅。
趙剛站在他身邊，低聲說：“明天，聯合委員會的人就要來了。第一階段的移交開始。”
林曉點點頭，目光深沉：“移交的是裝備和紙面資料，但真正的技術傳承，才剛剛開始。通知我們的人，打起精神。這第一場‘技術移交秀’，必須要演好，要專業，要無可指摘。要讓所有人都看到，我們‘東方旅’拿出來的，是實實在在的乾貨。至於那些沒拿出來的……”他回頭望了一眼指揮部大樓，“就看我們未來怎麼用了。”
技術遺產的移交大幕，即將在各方複雜目光的注視下拉開。這不僅是物質的轉移，更是一次微妙的政治表態和技術實力的展示。能否平穩度過這一關，將直接影響“東方旅”轉型的下一步，乃至那寄託著未來希望的“研究所”能否順利誕生。懸念，都繫於明日開始的、一個個零件、一張張圖紙的交接過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