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設兵團的藍圖在核心圈內日益完善,與重慶、延安的秘密非正式接觸也試探性地展開。外界關於“東方旅”可能集體轉業的風聲漸漸傳出,引發了更多猜測和暗中的動作。但在這戰略轉向的關鍵時刻,另一個無法迴避的問題浮出水面:這支國際化色彩濃厚的部隊,其核心骨幹成員,特別是外籍軍官和有著複雜背景的成員,他們的個人去留,將直接影響整個轉型計劃的穩定和執行。
這個問題,在一次僅有林曉、雷諾、趙剛、張三和查理五人參加的最高階別閉門會議上,被正式擺上了桌面。會議室裡的氣氛,比討論軍事方案或建設藍圖時更加凝重,摻雜著更復雜的個人情感。
林曉首先開口,語氣平靜卻沉重:“諸位,轉型方案在推進,但有些事必須提前明確。我們是一個集體,但每個人也有自己的路。今天沒有外人,我們開誠佈公。關於未來,每個人是甚麼想法?這關係到整個計劃的安排,也關係到我們之間的情誼。”
他看向雷諾:“老雷,你先說。你是法國人,你的祖國剛剛光復,百廢待興。你的家人還在巴黎。”
雷諾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沉默了片刻。他摘下眼鏡,慢慢擦拭著。“林曉,趙剛,張三,還有查理,”他用法語念出這幾個名字,然後又用中文說,“我們一起在緬甸的雨林裡捱過餓,在諾曼底的海灘上淌過血,在巴黎的街道上喝過酒,在柏林的廢墟上抽過煙。這些年,我幾乎忘了自己是個法國人,我以為我是‘東方旅’的參謀長,是你們的兄弟。”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變得清晰而堅定:“但我確實是個法國人。我的父母年事已高,戰爭期間他們為我擔驚受怕。現在法國需要重建,需要每一個能出力的人。戴高樂將軍的臨時政府發來過詢問,我的老部隊也聯絡過我。於公於私,我應該回去。”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雷諾平穩的聲音:“我留下,當然可以。以我的經驗和與你們的關係,無論是參與建設兵團還是研究所,都能發揮很大作用。但我的身份始終是特殊的。未來中國的內部事務會越來越複雜,一個法國籍的高階軍官長期身居要職,會給你們帶來不必要的政治麻煩和國際壓力。我的存在,可能會成為別人攻擊你們‘獨立性’或‘國際背景’的把柄。”
他看向林曉,眼中帶著真摯的不捨和遺憾:“林曉,我們的合作非常愉快,你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指揮官之一。但我認為,在你們轉型的這個關鍵節點,我的離開,對‘東方旅’的‘中國化’和減少外界非議,可能更有幫助。我會在離開前,盡我所能協助完成建設兵團規劃的最終定稿,做好交接。以後,如果你們需要法國方面的技術聯絡或商業渠道,我永遠願意幫忙。”
林曉深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沒有說挽留的話。他理解雷諾的考量,這確實是冷靜而負責任的選擇。“謝謝你,雷諾。你的貢獻,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巴黎的瑪麗阿姨還好嗎?代我向她問好。”
雷諾笑了笑:“她很好,還在經營那家小酒館,常唸叨你。”
氣氛稍緩,林曉看向查理:“查理,你呢?”
查理聳了聳肩,表情比雷諾輕鬆一些,但藍色的眼睛裡也藏著複雜的情緒。“我的情況有點不同。美國沒有遭受本土入侵,我的家族生意需要人回去打理。父親年紀大了,電報一封比一封催得急。”他頓了頓,“從個人角度,我很享受和你們在一起的冒險,這比在華爾街計算股票有趣得多。但我是商人,家族的繼承人,這是我的責任。”
他向前傾了傾身體:“不過,我的離開不意味著斷絕聯絡。恰恰相反,我認為我回去,能更好地幫助你們。我可以利用家族的航運和貿易網路,為你們的建設兵團爭取訂單、採購急需的工程機械、甚至引進一些技術專家。透過商業渠道,比透過官方或軍事渠道更靈活,更少政治敏感。我們可以合作成立一家遠東貿易公司,我提供渠道和國際資金,你們提供本地組織和人力資源。這樣,我依然是你們的合作伙伴,只是換了一種身份,從戰場回到了商場。”
林曉眼睛一亮,查理的思路提供了一個新的可能性。“以商業合作延續關係,規避政治風險……這個想法很好。具體可以仔細籌劃。”
“當然,”查理笑道,“別忘了,我還投資了你們的航空隊,那可是我的心頭肉。就算我回去,航空隊的後續發展和商業運營,我們還得好好商量。”
兩位外籍核心成員的離意已明,雖然令人傷感,但理由充分,且都提出了未來繼續合作的積極方式。剩下的,就是趙剛和張三了。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們兩人身上。
趙剛坐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猶豫。他迎著林曉的目光,清晰地說道:“旅座,我趙剛是中國人,是您從緬甸帶出來的兵。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也沒有別的想法。‘東方旅’在哪裡,我就在哪裡。轉型建設兵團,我覺得是條正路。您需要人幹活,需要人管理,需要人去和地方打交道、去協調各方關係,這些事,我願意幹,也能學著幹好。只要您信得過我,建設兵團也好,研究所也好,您指哪兒,我打哪兒。”
他的話樸實無華,卻擲地有聲,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追隨。
張三則撓了撓頭,看看趙剛,又看看林曉,甕聲甕氣地說:“旅座,您知道我是個粗人,就會帶兵打仗,搞建設啥的我不懂。但我就認一個理兒,跟著您,跟著咱們這幫兄弟,準沒錯!您讓我去修路,我就扛鐵鍬;您讓我去挖礦,我就搶大錘!讓我去別的地方,聽別人指揮,我渾身不自在!我就留在咱們自己的隊伍裡,您給我派啥活兒都行,就是別讓我走!”
林曉看著這兩位從最艱難時期就跟隨自己的左膀右臂,心中暖流湧動,同時也感到了更沉的責任。他們是將轉型計劃落到實處最可靠的執行者。
“好。”林曉的聲音有些低沉,但很堅定,“趙剛,張三,謝謝你們的信任。轉型之後,隊伍的面貌會變,任務會變,但我們的核心不能散。趙剛,你心思細,穩重,善於協調,將來建設兵團的具體組建、管理和對外聯絡,你要多挑擔子。張三,你威信高,能鎮得住場子,施工安全、隊伍紀律、特別是從戰鬥部隊到建設隊伍的作風轉變,你要負責盯緊。你們就是未來建設兵團的核心領導骨架。”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所有人:“雷諾和查理的離開,是損失,但也是新的開始。我們尊重並感謝他們的選擇,也要把未來的合作安排好。‘東方旅’的轉型,不僅僅是番號和任務的變化,也是人員結構的重新整合。我們要形成一個以中國籍骨幹為核心,積極吸納國內各方技術人才,同時保持與國際友好渠道暢通的新格局。”
會議確定了核心骨幹安置的基本原則:雷諾功成身退,榮歸法國,保持友誼與潛在合作;查理轉為商業夥伴,透過實業和貿易繼續支援;趙剛、張三等中國籍骨幹全面挑起轉型後的領導重任。
散會前,雷諾拍了拍林曉的肩膀:“林,最後這段時間,我會把參謀長的工作交接好。特別是作戰檔案、後勤體系、以及與法軍、英軍的一些聯絡渠道,我會整理成詳細的備忘錄。”
查理也說道:“航空隊的資產和合同問題,我這幾天就和你、還有趙剛碰一下,擬個方案。另外,第一批可能透過商業渠道採購的輕型工程機械清單,我已經在讓人整理了。”
林曉一一握過他們的手,沒有多說甚麼,一切盡在不言中。
會議結束,眾人離去。林曉獨自站在窗前,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核心骨幹的安置初步明確,消除了內部最大的不確定性,但也意味著一個時代的徹底結束。雷諾的嚴謹,查理的靈活,都將隨著他們的離開而成為記憶。未來,他將更多地依靠趙剛的務實、張三的勇悍,以及更多在轉型中湧現出來的新人。
藍圖已經繪就,骨幹也已定位。接下來,就是將這龐大而脆弱的轉型構想,推向那波濤詭譎的現實談判場,併為真正實施做最後的、也是最艱苦的準備了。而失去了雷諾和查理這兩員在國際層面有分量的臂助,他在接下來的博弈中,需要更加謹慎,也更需要依靠自己和身邊這些完全紮根於這片土地的兄弟們了。懸念並未減少,挑戰才剛剛升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