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案初定,方向明確,接下來的幾天,“東方旅”指揮部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計劃中樞。所有討論都在絕對保密的小圈子內進行,但緊張忙碌的氣氛還是隱隱透出。林曉下令,日常訓練和營地戒備如常,甚至更加嚴格,以防外界窺探。
細化“建設兵團”藍圖的任務,落在了雷諾肩上。這位前法軍軍官,有著嚴謹的工程素養和出色的組織能力。他召集了原工兵營、後勤處、運輸大隊的主要軍官,以及部分從軍前有過土木、機械或礦務背景計程車兵代表,組成了一個臨時的“建設規劃小組”。
小組第一次正式會議,就在指揮部旁邊一間騰空的倉庫裡舉行。牆上掛起了大幅的、略顯陳舊的中國地圖,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圖釘和鉛筆畫出了初步標記。
雷諾沒有廢話,直接站在地圖前開場:“諸位,根據旅部的戰略轉型構想,我們未來的身份,可能要從士兵轉變為國家建設者。今天這個會,就是要具體回答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成建制地轉為建設兵團,我們能做甚麼?該從哪裡做起?”
他拿起一根細長的木棍,指向地圖:“首先,是交通。抗戰期間,我國主要鐵路、公路幹線破壞極其嚴重。平漢、津浦、粵漢、隴海……這些大動脈幾乎寸斷。沒有交通,人員、物資無法流動,一切重建都無從談起。”木棍點向幾個關鍵節點,“我們可以組建第一建設兵團,優先投入南北和東西向的鐵路幹線修復。我們有經驗豐富的工兵,有爆破專家,有受過訓練的機械操作手(部分來自坦克和汽車兵),還有嚴格的紀律和組織性。修復橋樑、清理塌方、重鋪鐵軌,這些工作我們比普通民工隊伍效率高得多。”
原工兵營長,一個面板黝黑、手掌粗壯的漢子點頭道:“參謀長說得對。咱們修過從緬甸到雲南的公路,在諾曼底也搶修過被炸燬的港口和道路,有經驗。關鍵是大型機械,比如起重機、壓路機、鋪軌機,咱們現在沒有。”
“機械問題後續解決。”雷諾記下一點,“我們可以用上交的部分坦克、卡車底盤進行改造,也可以作為條件向重慶或國際方面要求援助。繼續,第二項,水利。”
木棍移向黃河、淮河、長江中下游區域:“水患一直是我國心腹大患。黃河尤其嚴重,堤防年久失修,抗戰期間更是雪上加霜。我們可以組建第二建設兵團,以水利工程和農田基本建設為主。加固河堤,疏浚河道,興修水庫和灌溉渠道。這不僅能防洪減災,還能恢復和擴大耕地。我們計程車兵能吃苦,服從指揮,適合進行這種大規模、高強度的集體勞作。”
一位年紀稍長、參軍前在老家參與過修堤計程車兵代表發言:“修水利是積德的事。但需要懂水文、懂測量、懂土石方計算的技術員,咱們隊伍裡這樣的人不多。”
“技術員可以培養,也可以招募。”雷諾道,“我們可以從國內大學、工程界招募一些愛國技術人員,同時在我們內部選拔文化基礎好計程車兵進行短期培訓。旅座說過,建設兵團也要成為一所大學校。”
他接著指向地圖上山西、湖北、江西等地:“第三,礦業。戰爭耗盡了資源,國家重建需要大量的煤、鐵、有色金屬。許多礦山在戰時遭到破壞或廢棄。第三建設兵團,可以重點投入礦業恢復。我們有爆破和挖掘經驗,有一定的機械維護能力,更重要的是,軍事化管理能保障礦山的生產秩序和安全,防止械鬥和混亂。”
原運輸大隊的一名副隊長,父親是礦工出身,他補充道:“礦山工作危險,條件艱苦,但確實急需。咱們的紀律效能減少事故。不過,開礦需要專業勘探和裝置,這個咱們更缺。”
“一樣,裝置可以爭取,技術可以學、可以請。”雷諾的目光掃過眾人,“第四,農墾。戰爭導致大量耕地荒蕪,許多農民流離失所。第四建設兵團,可以前往東北、西北或內地荒地較多的區域,實行軍墾。一邊開荒生產,解決自身部分糧食問題,一邊為安置流民、恢復農業做示範。我們有騾馬化部隊的經驗,對大規模集體農作有一定組織基礎。”
這個提議讓一些人面面相覷。當兵吃糧天經地義,要去種地?一些軍官臉上露出遲疑。
雷諾看出他們的想法,嚴肅道:“我知道,讓大家從拿槍變成拿鋤頭,心理上有坎。但大家要想清楚,戰後國家最缺的是糧食!我們幾萬人,如果完全靠別人養著,就是沉重的負擔,也給了別人拿捏我們的把柄。如果能自己解決一部分口糧,甚至有餘糧支援地方,我們的腰桿就硬,說話就有分量。而且,農墾不是簡單的種地,可以結合水利建設,搞機械化農場試點,這同樣是重要的建設。”
會議陷入短暫的沉默,大家都在消化這四個龐大的方向。交通、水利、礦業、農墾,幾乎涵蓋了戰後重建最緊迫的領域。
“參謀長,”原工兵營長再次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這幾個兵團,聽起來都很好,可錢從哪裡來?糧食物資從哪來?我們這麼多人,總不能空著手去修路挖礦吧?還有,大傢伙的家屬怎麼辦?長期在外建設,可不是短期作戰。”
雷諾點點頭:“這些問題,旅部和規劃小組都在重點研究。初步設想是,我們以‘無償’或‘極低代價’上交大部分重型軍事裝備,作為‘入股’國家重建的資本,換取政府(無論是重慶還是未來的聯合政府)為我們提供基本的啟動資金、口糧、工具和部分工程機械。同時,我們可以尋求國際善後救濟總署之類的國際組織援助,查理先生也在幫忙聯絡可能的商業貸款或裝置租賃。”
他頓了頓:“關於家屬,初步考慮是,建設兵團實行半軍事化管理,設定相對固定的基地。初期可能無法攜帶家屬,但會建立規範的探親制度,並在基地條件允許後,逐步安排家屬聚居,興辦子弟學校、衛生所等。我們要把兵團建成一個能長期穩定、有歸屬感的集體,而不是臨時工棚。”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討論了很多細節:各兵團的大致人數構成、核心技術人員如何配置、不同任務需要的特殊裝備清單、可能遇到的地方協作問題等等。問題越討論越多,藍圖看似宏大,但每一步都佈滿現實的荊棘。
散會後,雷諾帶著厚厚的會議記錄來到林曉的辦公室。林曉正對著自己繪製的研究所組織架構圖沉思。
“討論得怎麼樣?”林曉問。
雷諾將記錄遞過去,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方向基本明確了,四個兵團,交通、水利、礦業、農墾。大家原則上認可這是出路,但實際問題堆積如山。最大的兩個:錢和糧,人心和技能。”
林曉快速瀏覽著記錄,點點頭:“問題多很正常。我們現在畫的不是施工圖,是招商說明書。要把藍圖描繪得足夠吸引人,讓重慶和延安覺得,接受我們轉型,是一筆劃算的買賣——能得到一支現成的、有紀律、有技術底子的建設大軍,快速啟動關鍵領域的重建,同時消除一個軍事隱患。”
他放下記錄,看著雷諾:“所以,我們的方案不僅要列出我們能做甚麼,更要突出我們的獨特優勢:組織性、紀律性、部分技術基礎、以及……國際背景可能帶來的外援渠道。要把困難也寫進去,但更要寫出解決的思路和需要對方提供的支援。這樣才顯得真實、有誠意,也有談判的籌碼。”
“我明白。”雷諾道,“接下來我會組織人,把每個兵團的詳細規劃做出來,包括初步的預算估算、物資清單、人員配置模型。不過,林曉,我擔心一點,就算方案再好,如果重慶方面鐵了心要徹底消化我們,或者延安方面只想把我們當成純粹的技術工具和兵源,不給我們足夠的自主權,怎麼辦?”
林曉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正在進行日常訓練計程車兵方陣,緩緩道:“所以,我們不能只准備一套方案。藍圖要畫,談判要談,但內部,我們同時要做最壞的打算。官兵的思想工作要深入,要讓大多數人理解並支援轉型。核心技術力量和骨幹軍官,必須牢牢掌握在我們自己手裡。研究所的籌建要秘密加速,那是我們最後的自留地。至於談判……”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我們要善於利用矛盾,也要敢於展示力量。適當的時候,可以讓外界‘偶然’看到,我們雖然願意轉型,但絕不是毫無還手之力的軟柿子。建設兵團的藍圖,是我們伸出的橄欖枝,但我們的手,必須穩穩地握著自己的根。”
雷諾深吸一口氣,他明白了林曉的策略:以建設為名,行保留之實;以合作為表,藏自立之裡。藍圖越是美好、越是詳盡,就越能體現價值,也越能增加談判的籌碼。而真正的底牌,始終要握在自己手中。
“我加緊去完善方案。”雷諾拿起記錄,準備離開。
“對了,”林曉叫住他,“在交通兵團的規劃裡,可以特別強調一下,我們有人熟悉歐美最新的築路機械和工程標準,這有利於爭取國際援助和貸款。在水利兵團裡,提一下我們打算引入系統性的工程測量和質量控制方法。在礦業兵團,強調安全生產和規範化管理的理念。這些都是我們的‘賣點’。”
“明白。”雷諾點頭離去。
辦公室重歸安靜。林曉看著桌上那份逐漸豐滿起來的“建設兵團”藍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如何讓這紙上的規劃,變成各方都能接受、且能真正落地實施的協議,如何讓數萬習慣了戰場硝煙的兄弟,平穩轉向陌生的建設工地,每一步,都將是驚心動魄的考驗。藍圖已繪,博弈將啟。而他們這支特殊隊伍的命運,正繫於這未定的藍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