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整編與建設方案》草案的起草工作,在極度保密的狀態下進行。參與的核心僅限於林曉、雷諾、趙剛以及從特務營和參謀部挑選的少數幾名絕對可靠、文筆與思路俱佳的軍官。草案的核心思想,便是林曉提出的“集體轉業”與“建設兵團”構想。
三日後的傍晚,指揮部的小會議室門窗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除了林曉等最初幾人,查理也被請來,他作為有國際背景和商業網路的關鍵人物,其意見和可能的支援至關重要。張三負責外圍警戒,確保連一隻多餘的耳朵都靠近不了。
昏黃的燈光下,一份厚厚的草案文稿放在長桌中央。林曉沒有讓其他人先看,而是親自進行闡述。
“諸位,這幾日我們反覆推敲,形成了這份草案的初稿。其核心,就是我之前提到的‘第三條路’——主動轉型,化劍為犁。”林曉的開場白直接切入主題,“具體來說,就是‘東方旅’主體,自願、集體轉入國家和平建設領域。”
他拿起草案的第一部分:“首先,是公開的政治姿態。我們將向重慶國民政府、延安方面,同時向全國民眾乃至國際社會,公開發表一份《告全國同胞書》。主旨是:抗戰勝利,軍人天職暫告段落;國家百廢待興,建設尤為急務。為避內戰之嫌,紓民生之困,‘東方旅’全體官兵,自願放下主要作戰武器,請求轉為國家建設力量,以另一種方式繼續報效國家。”
趙剛介面道:“這個姿態必須高調,搶佔道德和輿論的制高點。表明我們不是被打散或吞併,而是主動選擇為國奉獻的新戰場。這能在很大程度上堵住那些想強行軍事整編我們的嘴。”
雷諾點點頭,補充道:“同時,這也是給雙方一個臺階下。我們主動‘交槍’(至少是大部分),表明無意識繼續作為獨立的軍事集團存在,消除了最大的威脅。他們若再強行武力解決,在道義上就站不住腳了。”
林曉繼續:“第二部分,也是關鍵部分,就是具體方案——成立‘國家復興建設兵團’。初步設想,以我旅現有官兵志願為基礎,組建三到五個大型建設兵團,每個兵團五千至八千人規模,涵蓋不同建設方向。”
他翻到草案的具體章節:“比如,第一建設兵團,主要方向是交通。利用我們現有的工兵和技術力量,參與修復全國主要鐵路、公路幹線,特別是抗戰期間破壞嚴重的橋樑、隧道。第二建設兵團,側重水利和農墾。前往黃河、淮河等水患嚴重或急需灌溉的地區,興修水利,開墾荒地。第三建設兵團,側重工礦。參與重點工業城市的恢復,協助礦山復工,甚至可以承擔一些新的工業基地的先期建設任務。”
查理摸著下巴,用他略帶口音的中文問道:“林,這個構想很大膽。但有幾個實際問題。第一,資金和物資從哪裡來?建設需要龐大的投入。第二,管理問題,這些兵團聽誰指揮?由誰供應?第三,官兵的意願,當兵打仗和搞建設是兩回事,很多人可能不願意,或者不具備技能。”
“問得好,查理。”林曉顯然早有思考,“資金和物資,是我們談判的重要籌碼。我們主動上交大部分重型技術裝備,這些裝備對於急需重建武裝力量的重慶,和渴望獲得技術的延安,都有價值。我們可以以此要求雙方,或者由即將成立的聯合政府,為我們的建設兵團提供基本的啟動資金、糧食、被服和基礎工具。更專業的工程機械,部分可以從我們上交的裝備中改造(比如坦克底盤改裝推土機),部分需要後續採購或接受外援,你的商業網路在這裡可以發揮作用。”
“管理上,”林曉指著草案上的組織結構圖,“建設兵團在名義上,可以隸屬於一個擬議中的‘國家經濟重建委員會’或類似機構,該機構應包含各方代表。但在實際運作中,兵團內部保持我們原有的指揮架構和管理模式,實行軍事化管理,確保效率和紀律。我們要求高度的自主運營權,只接受宏觀的任務指派和必要的監督。”
“至於官兵意願和技能,”林曉看向趙剛,“這確實是個大問題。不能強迫。所以草案強調‘自願’。我們需要進行大規模的內部動員和說明,讓弟兄們理解國家現狀和我們的處境,理解轉型的必要性和光榮性。對於專業技能,我們有優勢。我們計程車兵紀律性強,很多人有駕駛、維修、爆破、測繪等基礎。我們可以先開展短期高強度培訓,以老帶新,同時在實踐中學。更重要的是,建設兵團同樣能提供穩定的生活、薪酬和上升通道,這對很多出身貧苦、擔心戰後失業計程車兵有吸引力。”
張三在門口忍不住插了一句:“旅座,要是有些弟兄就想回家種地,或者想去跟著重慶、延安幹,咋辦?”
林曉坦然道:“自願原則。願意加入建設兵團的,我們歡迎。想復員回家的,我們發放路費和一定的安家費。想加入其他部隊的……在符合我們與對方達成的協議框架下,可以允許部分人員流動。但核心技術骨幹和軍官,我們必須盡力保留。草案裡會設計相應的優待和保留條款。”
雷諾接著查理的問題深入:“還有一個關鍵,我們的核心軍事技術,以及那批最先進的裝備,比如部分改裝坦克、夜視儀、火箭炮技術資料,如何處理?全部交出去嗎?”
“不。”林曉斬釘截鐵,“這是我們的命根子,也是未來談判中我們最大的籌碼之一。草案第三部分,就是關於成立‘國家軍事技術與工業發展研究所’。我們上交大部分現役裝備,但保留最核心的技術團隊、研發資料、實驗裝置和小部分用於研究的樣機。這個研究所,同樣建議由多方共管,但核心技術工作必須由我們原‘東方旅’研發團隊主導。研究方向不僅是軍事,更要向民用轉化。比如裝甲鋼技術可以研究特種鋼材,發動機技術可以用於卡車和拖拉機。這是我們未來可能影響國家工業程序的關鍵。”
他環視眾人:“這個整體方案,就是把我們這支武裝力量,拆解成幾個部分:大部分官兵和常規裝備,轉化為無害且急需的建設力量;核心技術和小部分核心人員,保留在具有戰略價值的研究機構裡。既消除了我們作為軍事集團的威脅性,又保留了我們的核心價值和發展潛力。我們要讓重慶和延安都覺得,接受這個方案,比強行拆散或消滅我們,更符合他們的利益。”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每個人都在消化這個龐大而複雜的計劃。
查理率先打破沉默:“很宏大的構想,林。風險也極大。談判會非常艱難,雙方都會竭力壓價,想要更多。建設兵團的實際運作也會遇到無數想象不到的困難。官兵的思想轉變,不是開幾次會就能解決的。”
“我知道。”林曉的聲音很平靜,“但沒有更好的路了。死守軍營,要麼被慢慢困死,要麼被迫捲入內戰。分散被吞併,我們這些年積累的一切就付諸東流。只有主動轉型,掌握一定主動權,才有可能在夾縫中走出一條生路,為國家保留一點重建急需的、有組織有技術的骨幹力量。”
趙剛深吸一口氣:“我同意嘗試。這個方案至少給了我們一個爭取的空間。接下來,我們需要把草案細化為可操作的談判條款,同時開始內部吹風,統一思想。”
雷諾也點頭:“可以。但必須嚴格保密草案細節。對外,先放出我們‘有意主動參與國家重建’的風聲,看看各方反應。”
林曉站起身:“好。那就這麼定。接下來幾天,我們分工。雷諾,你牽頭細化建設兵團的編制、任務設想和物資需求清單。趙剛,你負責起草《告全國同胞書》和內部動員方案,注意措辭,既要表明決心,又要留有餘地。查理,請你利用你的渠道,非正式地探聽一下美英方面對這種‘退伍軍人轉建設’模式的可能態度,看看有無爭取國際聲援或貸款的可能。至於研究所和核心技術保留方案,由我親自來擬定。”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這是我們‘東方旅’成立以來,最重要的一次戰略轉向。成敗與否,關係到幾萬弟兄的未來,也可能影響到這個國家重建的某些路徑。拜託各位了。”
會議結束,眾人默默離開,肩上都壓著沉甸甸的擔子。林曉獨自留在會議室,看著攤開的草案。窗外夜色如墨,遠處軍營傳來隱約的熄燈號聲。集體轉業,建設兵團……這條路前所未有,註定荊棘密佈。但正如他所說,這是他們目前能看到的最有可能走通的路。接下來,就是如何將這紙面上的構想,變成現實的第一步。而第一步,往往是最難的。風聲放出去後,重慶和延安,會作何反應?內部的官兵,又能接受多少?懸念,如同這濃重的夜色,籠罩在南京城東的營地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