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四日,上海龍華機場。晨霧尚未完全散去,一架塗著美軍星徽的C-54“空中霸王”運輸機已經停在跑道上,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林曉帶著他的小團隊——趙剛、張三、兩名精心挑選的特種兵警衛,以及那名日語流利的大學生兵翻譯——登上了飛機。沒有歡送儀式,只有布朗中校和查理在舷梯旁簡短告別。雷諾留在南京坐鎮。
飛機衝上雲霄,向東飛去。機艙內噪音很大,林曉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但腦海中思緒紛飛。這趟旅程的終點,將是這場戰爭最終落幕的舞臺。他摸了摸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面除了必要的證件和換洗衣物,還有那套熨燙平整的中將禮服。
飛行中途在沖繩嘉手納基地短暫停留加油。基地裡一片繁忙,巨大的B-29轟炸機整齊排列,運輸機起降不停,到處是穿著各色軍服的盟軍人員。在這裡,林曉一行人的身份受到了嚴格核查,然後被安排到一間簡陋的休息室等待。透過窗戶,能看到遠處海面上停泊著的龐大艦隊輪廓,那無疑是為佔領日本本土而集結的力量。林曉心中那團火又燃起一絲——如此近在咫尺,卻只能作為看客。
再次起飛後,飛行變得更加平穩。機長通知,下一站將是關島。就在這時,一名美軍通訊軍官從駕駛艙走出來,遞給林曉一份剛剛收到的電文。電文是布朗中校透過關島司令部轉來的,內容是關於“密蘇里”號上席位安排的初步確認。
電文顯示,投降儀式定於九月二日上午九時在東京灣的“密蘇里”號戰列艦上舉行。出席者包括盟軍最高司令官麥克阿瑟上將、美國代表尼米茲上將、以及中、英、蘇、澳、加、法、荷、新等九個對日作戰國家的代表。中國方面的正式代表,依據重慶國民政府的通知,為軍令部部長徐永昌上將。
而林曉的名字,出現在一份附加的“特邀觀察員及軍事代表”名單中。他的頭銜被正式確定為“中國戰區特別軍事觀察員”。在“密蘇里”號上的位置,被安排在主甲板第二層艙面,靠近艦橋的位置,這是一個視野良好、能夠清晰觀禮但並非核心簽字區域的位置。電文還提到,他將被允許攜帶兩名隨員登上主甲板觀禮區,其餘人員需留在指定艙室。
“特別軍事觀察員……”林曉將電文遞給趙剛和張三看,“位置還不錯,至少能看清楚。但終究只是‘觀察員’。”
趙剛仔細看了看:“徐永昌部長是正式代表,要簽字的。我們……能觀禮已經很不錯了。畢竟這是盟軍主導的儀式。”
張三哼了一聲:“要我說,咱們就該是正式代表之一。南京是咱們打下來的,比那些在後面喊口號的有資格多了。”
林曉擺擺手:“形勢比人強。能站在‘密蘇里’號上,本身就是一個訊號。我們要做的,就是展現出中國軍人最好的精神風貌。趙剛,你跟我上甲板。張三,你帶一名警衛跟著。另一個和翻譯留在下面。記住,所有人的言行舉止,都代表著國家。”
“明白!”幾人肅然應答。
飛機在關島安德森空軍基地降落。這裡的氣氛更加緊張和忙碌,儼然是進攻日本本土的大本營。林曉一行人被安排到軍官招待所,被告知需要在此停留一至兩天,等待前往東京灣的最終交通安排。
利用這段間隙,林曉透過基地的盟軍協調部門,試圖瞭解更多關於儀式和日本當前局勢的資訊。他得知,日本政府已經正式接受了《波茨坦公告》,天皇的終戰詔書也已在日本國內廣播,但少數死硬派軍人仍在一些地區製造混亂。麥克阿瑟的先頭部隊已於數日前在東京附近的厚木機場降落,開始接管事宜。“密蘇里”號已經駛入東京灣錨泊。
八月二十六日下午,命令終於下達。林曉及其隨員將搭乘一架美軍海軍的PB2Y“科羅納多”水上飛機,直接飛往東京灣,降落在灣內指定水域,然後由交通艇接往“密蘇里”號。
再次起飛,這次是貼著海面飛行。當飛機鑽出雲層,下方蔚藍的海面上,出現了一幅令人震撼的景象:數以百計的軍艦——戰列艦、航空母艦、巡洋艦、驅逐艦、運輸艦——密密麻麻地停泊在遼闊的東京灣內,桅杆如林,炮口森然,星條旗和各盟國旗幟在海風中飄揚。而在這一片鋼鐵叢林的中央,一艘體型格外龐大、線條流暢的戰列艦格外醒目,它的主桅上懸掛著那面著名的“星條旗”——正是“密蘇里”號。
水上飛機緩緩降落在劃定的水域,濺起巨大的浪花。一艘機動交通艇靠了過來。林曉等人登上交通艇,向著那艘鉅艦駛去。越靠近,越能感受到“密蘇里”號的威嚴和壓迫感。巨大的406毫米主炮炮塔沉默地指向天空,甲板上官兵們往來忙碌,秩序井然。
交通艇靠上舷梯。一名美軍海軍少尉在梯口迎接,查驗了林曉的證件和邀請函後,敬禮道:“林將軍,歡迎來到‘密蘇里’號。您的艙室已經準備好。關於明日儀式的具體位置和流程,稍後會有專人向您簡報。”
登上這艘承載著歷史時刻的戰艦,腳踏在厚重的甲板上,林曉的心緒難以平靜。他被引到一間為高階觀察員準備的雙人艙室(趙剛同住),條件簡單但整潔。張三和另一名警衛被安排在附近計程車官艙。
安頓下來不久,一名麥克阿瑟司令部的聯絡官(一名陸軍中校)前來拜訪,帶來了更詳細的安排。他確認了林曉作為“中國戰區特別軍事觀察員”的身份,並告知明日儀式程式:各國代表將按預定順序登艦,在指定位置列隊;簽字儀式在主甲板露天進行;觀禮區位於上層甲板和艦橋周圍;儀式結束後有簡短的招待會。
“林將軍,您的觀禮位置在這裡。”聯絡官攤開一張甲板佈置示意圖,指著一個用紅圈標出的點,位於右舷二號主炮塔後方的上層甲板邊緣。“這裡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簽字區域。您的兩名隨員可以站在您身後。”
林曉看了看位置,確實不錯,雖然不是核心簽字區,但足以見證一切。“很好,感謝安排。”他頓了頓,問道,“其他國家的‘觀察員’代表,也都是類似安排嗎?”
聯絡官遲疑了一下,回答道:“基本上是的,將軍。除了正式簽字代表,其他受邀的盟國高階軍官,大多安排在觀禮區。這是為了確保儀式現場的秩序和莊嚴。”
林曉點點頭,沒有再問。他知道,這已經是當前條件下能夠爭取到的最好位置。他代表的不僅僅是他個人,也不僅僅是“東方旅”,在某種程度上,他代表著那些在正面戰場和敵後浴血奮戰、卻未必能在這樣光鮮場合出現的中國軍人。他要讓這艘戰艦上的人,讓透過新聞鏡頭觀看儀式的人,都看到中國軍人的存在和風采。
聯絡官離開後,林曉走到艙室的舷窗邊,望向外面。夕陽西下,將東京灣染成一片金紅。龐大的艦隊靜靜地泊在海上,等待著明天的歷史時刻。遠處,是日本的海岸線,那片曾經不可一世的軍國主義策源地,如今已是一片蕭瑟。
“明天,”林曉低聲自語,也是對身後的趙剛和張三說,“都打起精神來。軍裝要筆挺,姿態要挺拔。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站在這裡的中國軍人,是從戰火中走出來的勝利者。”
“是!”趙剛和張三齊聲應道,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密蘇里”號上的席位已經確定。明日,他將站在那個位置上,親眼目睹一個時代的終結,併為一個新時代的開啟,留下屬於中國軍人的印記。而他的思緒,卻已飄向更遠——儀式之後,回國之後,這片歷經劫難的土地,又將走向何方?他和他這支特殊的部隊,又該如何自處?這些問題,比眼前的儀式更加複雜,也更加緊迫。但此刻,他需要先專注於明天,專注於在那個歷史性的甲板上,站好屬於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