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密電文發出後的幾十個小時，對林曉而言，是充滿焦灼等待和緊張籌備的疊加。南京城的善後工作仍在繼續，但指揮部裡的重心已經悄然轉移。張三的特種營和一營挑選出的兩個精銳連隊，被以“輪換休整、強化訓練”的名義，秘密調往長江下游一處相對隱蔽的營地，開始進行高強度的小規模兩棲突擊和野外生存訓練。老周帶著幾個絕對可靠的舊部，開始悄悄清點、檢修那些吃水較淺、航程較遠的登陸艇和改裝漁輪。查理則頻繁與後方基地聯絡，協調燃油和特殊彈藥的儲備，他的飛行員們接到了待命長途轉場的通知。
然而，來自重慶和美軍方面的正式回應卻遲遲未至。林曉發給蔣介石的密電如同石沉大海，沒有迴音。透過布朗中校和查理渠道向麥克阿瑟司令部傳遞的資訊，也只得到了“已轉達，正在研究中”的模糊答覆。時間在一天天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讓林曉感到如坐針氈。天皇的“終戰詔書”就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會正式落下，斬斷一切軍事行動的可能。
八月十九日上午，布朗中校主動來到總統府找林曉。他的表情比以往更加嚴肅，摒退了左右後，他開門見山：“林將軍，我收到了來自關島（麥克阿瑟司令部所在地）的直接指令。是關於您之前表達的……參與對日最後階段軍事行動的意願。”
林曉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面上卻保持平靜：“請講，布朗中校。”
布朗斟酌著詞句：“最高司令官閣下……理解並讚賞貴部在華東，特別是在南京戰役中展現出的卓越戰鬥力和職業素養。他也注意到貴部對參與終結性行動的強烈意願。”
林曉靜靜聽著，等待“但是”。
“但是，”布朗果然話鋒一轉，“目前對日本本土的軍事行動計劃，主要是大規模佔領和解除武裝，規模宏大，涉及多個盟國部隊的複雜協調。臨時插入一支……編制特殊、且需要獨立後勤支援的部隊，在操作層面上面臨諸多困難。此外，日本政府已正式請求投降，軍事行動的範圍和性質正在重新評估。”
林曉的心沉了下去。這幾乎是委婉的拒絕。他正準備開口爭取，布朗卻抬手示意他稍等，從隨身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封裝好的檔案。
“不過，最高司令官閣下認為，作為對貴部功績的認可，以及考慮到中國戰區在此次戰爭中的巨大貢獻，他正式邀請您，林曉將軍，以中國戰區特別軍事觀察員兼代表的身份，前往東京灣，參加即將舉行的日本無條件投降簽字儀式。”
林曉一怔，接過那份檔案。封面是美軍太平洋戰區的正式函頭。他迅速開啟，裡面是一封以道格拉斯·麥克阿瑟名義簽署的邀請函，措辭正式而客氣，邀請“國民革命軍陸軍中將林曉閣下”作為中國方面的軍事代表之一，出席在東京灣美軍戰列艦“密蘇里”號上舉行的投降儀式，日期暫定於九月初。
“觀察員……兼代表？”林曉重複著這個頭銜。
“是的。”布朗解釋道，“正式的中國戰區受降代表，將由貴國政府指派。但麥克阿瑟將軍認為，像您這樣具有豐富實戰經驗、並與盟軍有過良好合作記錄的將領，出席這一歷史性場合，具有特殊意義。您將以個人身份受邀，但可以攜帶少量隨員。‘密蘇里’號上，將為您預留席位。”
這並非林曉最初渴望的率軍登陸日本本土，披堅執銳參與最後征服。但這無疑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臺階，一個在國際最高舞臺上亮相、並直接見證戰爭終結的機會。其政治和象徵意義，甚至可能超過一次小規模的戰術行動。
“我接受邀請。”林曉幾乎沒有猶豫，立刻回答，“感謝麥克阿瑟將軍的邀請和認可。不知具體行程如何安排？我需要做甚麼準備？”
布朗似乎鬆了口氣，他也擔心林曉會因未能參與軍事行動而拒絕。“細節還在協調。大致安排是，您和您的隨員將在八月下旬，從上海乘坐美軍提供的飛機，先飛往沖繩或關島，然後轉往東京灣。隨員人數建議不超過六人，包括翻譯、副官和必要的警衛。服裝方面，請準備正式的將軍禮服或整潔的常服。更多的行程細節，我會盡快提供。”
“明白了。我會做好準備。”林曉點頭。
送走布朗，林曉立刻召集雷諾、趙剛、張三等核心成員。他將邀請函放在桌上，簡單說明了情況。
“東京灣？投降儀式？”張三眼睛一亮，“那就是說，我們能親眼看著小鬼子低頭了？”
趙剛則更謹慎：“以‘觀察員’身份……旅座，這會不會是美國人不想讓我們參與實戰，給的一個安慰？而且，重慶那邊會同意嗎？他們會不會另派別人？”
雷諾思考著：“這是個機會。就算不是帶兵打上去，能站在‘密蘇里’號上，本身就是一種地位和榮譽的象徵。國內外輿論都會關注。對我們部隊的聲譽，對旅座您個人，都大有好處。至於重慶……他們恐怕更希望派自己嫡系的人去。但我們收到的是麥克阿瑟的直接邀請，他們有理由攔嗎？”
林曉的手指在邀請函上輕輕敲擊：“不管是不是安慰，這個機會必須抓住。站在東京灣，看著日本簽署投降書，其意義不亞於在戰場上多打一場勝仗。這向全世界表明，中國軍人，有資格站在接受敵人投降的最高舞臺上。”
他看向趙剛：“給重慶發電報，不是請示，是告知。內容：職部接盟軍太平洋戰區最高司令官麥克阿瑟將軍正式邀請，將以中國戰區特別軍事觀察員身份，赴東京灣參加日本投降簽字儀式。此事關乎國家體面與國際觀瞻，職部擬接受邀請，如期前往。請委座及軍委會知悉並予支援。”
這是先斬後奏，但理由充分——盟軍最高指揮官的直接邀請，關乎國家體面。
“隨員人選，”林曉繼續部署，“趙剛，你跟我去，負責對外聯絡和文書。張三，你帶兩名最精銳的特種兵，作為警衛副官。還需要一名翻譯……就從我們營裡找那個日語最好的大學生兵。另外，通知查理，讓他準備一架運輸機，送我們去上海與美軍匯合。”
“家裡怎麼辦？”雷諾問。
“家裡交給你全權負責。”林曉鄭重地對雷諾說，“南京的善後，部隊的休整和戰備，還有……與各方勢力的周旋，尤其是與延安那邊的秘密合作，都要把握好分寸。我估計這次去東京灣，來回至少需要十天半個月。這期間，如果日本正式投降的訊息公佈，國內局勢可能會有微妙變化。你要穩住。”
“放心，旅座。”雷諾用力點頭。
訊息很快在“東方旅”高層傳開，引起了不小的震動和興奮。去東京灣，親眼見證日本投降，這是何等的榮耀！雖然不能帶兵登陸有些遺憾，但能作為代表出席，本身就是實力的證明。
重慶方面的回電在第二天到達，語氣果然複雜。一方面表示“此事已悉，可酌情前往”，另一方面又提醒林曉“謹言慎行，代表國家形象，一切行動須符合中央外交方針”，並“建議”是否由軍委會另行派遣“更熟悉外交禮儀”的官員陪同。林曉回電簡潔：“職部自當恪守本分，彰顯國格。隨員已定，不勞另派。”
顯然，蔣介石對林曉再次“擅自”獲得如此重要的國際曝光機會感到不快，但也無可奈何，畢竟邀請來自麥克阿瑟。
準備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林曉找出了那套幾乎從未穿過的、綴著中將軍銜的正式禮服，仔細熨燙。趙剛和張三挑選著隨行人員和裝備。查理檢查著即將用來送他們去上海的C-47運輸機。
出發前夜，林曉獨自站在總統府的露臺上，望著東南方向。那裡是海的方向，是東京灣的方向。從緬甸叢林到北非沙漠，從諾曼底灘頭到柏林廢墟，再回到這座血染的金陵城，如今，他的征途終於要抵達那個預設的終點——在日本的心臟地帶，見證侵略者的徹底失敗。
“東京……”他低聲自語，嘴角浮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我們來了。不是以征服者的姿態踏平你的土地，而是以勝利者的身份，接受你卑躬屈膝的投降。這，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
星辰在夜空中閃爍，彷彿在為這段漫長的征程，標註最後的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