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光復與秩序初步恢復,像一塊巨石投入池塘,漣漪尚未完全擴散,另一道更加隱秘卻更具決定性的波紋,已經透過特殊的渠道,悄然傳抵。
八月十七日午後,南京總統府臨時指揮部裡,林曉正與雷諾、趙剛等人開會,商討戰俘處置、城內治安以及與第三戰區先頭部隊的防區劃分等繁瑣卻緊要的善後事宜。連續的高強度指揮和善後工作讓每個人都面帶疲憊,但眼神裡仍閃爍著勝利帶來的銳氣。
會議中途,一名機要通訊參謀匆匆走進,附在林曉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同時遞上一份薄薄的、沒有任何抬頭和落款的電文紙。林曉接過,目光迅速掃過上面寥寥數行用密碼譯出的文字,臉上的疲憊瞬間被一種極度的專注和凝重取代。他抬起頭,對雷諾和趙剛說:“會議暫停。你們先出去一下。通知衛兵,未經我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這個房間。”
雷諾和趙剛交換了一個眼神,從林曉驟然變化的臉色中意識到了甚麼,立刻起身,帶著其他參謀人員退出了會議室,並輕輕帶上了厚重的橡木門。
房間裡只剩下林曉一人。他再次低頭,仔細閱讀那幾行字。電文來自一個極其隱秘、只有他和極少數核心人員知曉的通訊渠道,源頭直通盟軍最高層的情報交換網路。內容簡潔到冷酷:
“確證:東京時間八月十四日御前會議,天皇裁決接受《波茨坦公告》。十五日正午,天皇終戰詔書錄音完成,擬於數日內播發。日本政府已透過瑞士、瑞典中立國渠道,向盟國發出投降照會。投降程式啟動,唯軍方仍有異動,最終實施時間待定。蘇軍已於滿洲全面進攻。局勢將變,速決。”
短短几十個字,卻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眼前所有繁雜的善後迷霧,將歷史的最終節點,清晰地投射在林曉面前。天皇已決定無條件投降,詔書已錄,外交渠道已啟動。戰爭,真的要結束了。不是臆測,不是傳聞,而是來自最核心渠道的確鑿情報。蘇軍進攻滿洲的訊息,則是這最後一塊骨牌被推倒的轟然迴響。
林曉緩緩坐進椅子裡,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幾分鐘後,他重新站起,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總統府前廣場上依舊絡繹不絕、瞻仰國旗的市民,以及遠處正在清理廢墟計程車兵身影。南京收復了,但這勝利似乎才剛剛攥緊,就面臨著被更大的歷史事件瞬間“稀釋”的可能。一旦日本投降的訊息正式公佈,全國乃至全世界的目光都會聚焦於受降儀式、戰犯審判、佔領安排等宏大敘事,南京血戰的光輝,可能會迅速褪色為戰爭結束前“最後一戰”的註腳,而非他苦心經營的、具有獨立政治和軍事意義的標杆。
不,不能這樣。他還有計劃,還有那個對蔣介石提出過的、更為宏大的目標。
他按響了桌上的電鈴。雷諾和趙剛立刻推門進來。
“有絕密情報。”林曉示意他們靠近,將電文遞給雷諾,同時低聲複述了核心內容。
雷諾看完,倒吸一口涼氣,遞給趙剛。“這麼快……比預想的還要快。天皇錄音都做好了……那公開播發,可能就在這一兩天。”
趙剛也震驚不已:“這麼說,戰爭真的……要結束了?那我們……”他看向林曉。
“對我們來說,戰爭不僅沒有結束,反而進入了最關鍵的衝刺階段。”林曉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日本政府決定投降,和投降程式完成、日軍在全球停止抵抗,中間還有一個時間差。這個時間差,可能就是幾天,甚至更短。我們必須利用這個最後的視窗期!”
“視窗期?旅座,您是說……”雷諾似乎猜到了甚麼。
“日本本土!”林曉斬釘截鐵,“我之前跟校長提過,我們‘東方旅’要參與對日本本土的進攻。當時他說‘從長計議’。現在,沒有時間‘從長計議’了!必須在日本正式投降、所有軍事行動停止之前,讓我們的人,踏上日本本土!哪怕只是一個象徵性的登陸,一個連隊,一個排!也必須去做!”
趙剛有些遲疑:“可是……美軍會同意嗎?他們會願意讓我們在這個時候,分享登陸日本本土的榮譽嗎?而且,我們剛打完南京,部隊需要休整,跨海遠征的準備……”
“這些問題都需要解決,但前提是,我們必須立刻行動起來,表達最強烈的意願,並準備好一切!”林曉思路飛快,“布朗中校還在南京吧?立刻以我的名義,邀請他私下會談。查理呢?讓他也來,他有渠道直接聯絡太平洋戰區某些高層。我們要透過一切可能的渠道,向麥克阿瑟將軍的司令部,傳達我們的意願和能力——‘東方旅’擁有豐富的兩棲登陸和城市戰經驗,願意並且能夠作為一支快速突擊力量,參與對日本本土任何未降區域的最後清剿或象徵性佔領行動,以加速戰爭結束程序,減少盟軍傷亡。”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同時,給重慶發報。不,直接給我擬一份發給校長的絕密親啟電文。內容:職部確悉日皇已決意投降,然恐其軍方死硬派作梗,投降程序或有反覆遲滯。為震懾殘敵,彰顯國威,並履行前議,職部懇請委座即刻授權,並協調盟方,允我部抽調精銳,迅即參與對日最後行動,兵鋒直指東京灣。此乃千載良機,時不我待,萬望鈞裁!”
雷諾迅速記錄要點,問道:“如果重慶不同意,或者美軍不答應呢?”
“那就做單方面準備。”林曉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命令張三的特種營、以及一營最精銳的連隊,立即進入最高戰備狀態,檢修兩棲裝備,進行針對性臨戰訓練。通知老周,秘密清點可用於遠端投送的艦船,特別是那些吃水淺、機動靈活的登陸艇。告訴查理,他的航空隊要做好長途轉場和支援的準備。我們不一定非要大規模登陸,小股精銳的滲透、偵察、甚至‘意外’出現在某個日本海岸,都有可能!關鍵是,要在歷史定格之前,留下我們的足跡!”
趙剛還是有些擔憂:“旅座,這是不是太冒險了?萬一惹怒盟軍,或者被國內輿論指責為窮兵黷武……”
“顧不了那麼多了!”林曉打斷他,“戰後的話語權,是靠戰時的表現和存在感爭取來的。如果我們只是在國內等著接收投降,那麼在國際上,在未來的格局中,我們的話語權就會弱得多。這是一場政治仗,必須打!而且,要快!”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從南京劃過,越過東海,重重地點在日本列島之上。“通知下去,所有營以上軍官,一小時後緊急會議。內容:戰役總結與下一步戰略準備。注意保密層級。另外,以我的名義,給延安也發一份簡短的密訊,只提‘日寇投降在即,大局將定’,聽聽他們的反應。”
命令一道道發出。原本因南京光復而稍顯鬆弛的“東方旅”神經,再次被一根無形的弦緊緊繃起。只是這一次,目標不再是長江之畔的古城,而是波濤之外的島國。天皇的投降決定,如同發令槍響,催促著林曉和他的將士們,向著那最終的舞臺,開始最後的、也是最為瘋狂的衝刺。時間,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