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東抗日聯合作戰協調處”的牌子掛上後，最初幾天頗有些門庭冷落。各方代表除了例行派人值守，交換一些無關痛癢的敵情通報（多是些已知據點的日常動向），並沒有實質性的合作行動。大家仍在觀望，試探這個新機構的成色，以及它背後的“東方旅”和第三戰區各自打的甚麼算盤。
林曉對此並不著急。他知道，信任和合作需要時間，也需要契機。他讓雷諾坐鎮協調處，保持低調，重點經營情報組。透過協調處的公開渠道，以及“東方旅”自身與美軍、地下黨及部分地方勢力的秘密渠道，一張覆蓋華東乃至更廣範圍的情報收集網正在悄然織就。
真正的重磅情報，首先來自盟軍方面。一天下午，美軍駐華司令部的高階觀察員布朗中校再次來訪，這次他帶來了一個厚厚的檔案袋，神色嚴肅。
“林將軍，這是太平洋戰區司令部透過特殊渠道轉來的一部分情報摘要，以及我們戰略服務局（OSS）近期的一些分析。”布朗將檔案袋放在桌上，“鑑於貴部之前表達的……對日本本土局勢的興趣，以及貴部在華東的突出表現，我們認為有必要與貴部分享部分資訊，以便貴部在制定後續作戰計劃時有所參考。”
林曉示意趙剛收下檔案袋，請布朗坐下。“感謝布朗中校和貴司令部的信任。這些情報對我們非常重要。”
布朗點點頭，壓低聲音道：“將軍，情況可能比公開報道的更……微妙。沖繩之後，日本本土的防禦確實在加緊，但他們的資源已經接近枯竭。根據我們破譯的電文和間諜發回的報告，日本大本營正在執行一項名為‘決號作戰’的本土防禦計劃，但其兵員、裝備、燃料的缺口大得驚人。許多所謂的‘師團’是由老弱婦孺、學生和新兵倉促編成，訓練和裝備極差。他們的工業體系在我們持續的戰略轟炸下，基本癱瘓。”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關鍵的是關東軍。根據我們在蘇聯方面的內線訊息，以及雅爾塔會議後的態勢判斷，蘇聯極有可能在未來兩三個月內對日宣戰。而關東軍，曾經是日本最精銳的集團，但近年來其骨幹部隊和重灌備不斷被抽調到太平洋和本土，實力已嚴重削弱。他們的部署、工事情況和士氣評估，檔案袋裡有一部分。總體結論是：如果蘇聯紅軍發動進攻，關東軍很難進行有效的大規模、長時間抵抗。”
林曉仔細聽著，心中波瀾起伏。這些情報與他之前的判斷相互印證，也進一步勾勒出日本這座戰爭機器即將徹底停擺的輪廓。“關於本土防禦的薄弱環節，或者可能的登陸地點評估，有更詳細的資料嗎？”
布朗露出一絲為難：“將軍，關於具體的登陸計劃，那是絕密中的絕密，我無權透露。但一些公開的地理情報和防禦工事分佈圖，可以提供給貴部參考。另外，我們注意到，日本九州和本州南部沿海的防禦相對較強，而東北部，由於傳統上認為威脅來自南方，相對薄弱。但這只是非常粗略的判斷。”
送走布朗，林曉和雷諾、趙剛立刻開始研讀檔案袋裡的材料。裡面除了文字分析，還有大量航空照片的判讀報告、日軍部隊調動的彙總、以及一些被俘日軍高階軍官（主要來自太平洋戰場）的審訊摘要。情報顯示，日本本土的石油儲備幾乎見底，航空燃料尤為匱乏，許多戰機無法升空；糧食供應緊張，民眾情緒低落；軍隊內部，尤其是新編部隊，厭戰和絕望情緒蔓延。
幾乎同時，透過“東方旅”自身在華東的偵察和審訊（特別是長江口作戰俘虜的日軍中下級軍官），也獲得了一些側面印證。一名被俘的日軍中尉在絕望中供認，他所在的聯隊原本駐防滿洲，半年前被緊急調回本土，但裝備簡陋，士兵多是剛徵召的農民和學生，士氣低迷。他還提到，關東軍司令部似乎對蘇聯的動向極為焦慮，但缺乏應對的兵力和資源。
楊立三也透過秘密渠道送來一份簡短但重要的情報彙總，主要來自華北和東北的地下工作。資訊顯示，近期日軍從華北和華中向東北轉運物資和人員的行動異常頻繁，但似乎更多是在修築工事和囤積糧食，而非增強野戰兵力。一些在東北的潛伏人員觀察到，日軍軍營中出現了大量年輕面孔，但訓練顯得倉促而混亂。
多條渠道的資訊在林曉的指揮部裡匯聚、碰撞、相互印證。一幅日益清晰的圖景浮現出來：日本這架戰爭機器已經油盡燈枯，其龐大的關東軍外表尚存，內裡卻被掏空，正面臨來自北方的雷霆一擊；而其本土，則在瘋狂而絕望地準備著“玉碎”式的最後防禦，但無論兵力、裝備、資源還是士氣，都已無法支撐一場真正的本土決戰。
“旅座，”趙剛整理著情報摘要，聲音帶著興奮，“看來小鬼子真是秋後的螞蚱了。關東軍看著唬人，其實是個空架子。本土那邊，也是外強中乾。”
雷諾則更冷靜：“情報顯示他們很虛弱，但困獸猶鬥，最後關頭的抵抗可能會異常瘋狂和殘酷。尤其是本土，他們宣揚的‘一億玉碎’，雖然不可能實現，但肯定會給進攻方造成巨大傷亡。”
林曉站起身，走到大幅的亞太地圖前，目光從華東移到東北，再越過朝鮮半島，投向了日本列島。“所以，時間點非常關鍵。必須在他們完成最後的瘋狂動員和部署之前，給予決定性的一擊，或者在他們心理崩潰的臨界點上，施加足夠的壓力。”他轉過身，“布朗中校提到蘇聯可能很快對日宣戰，這將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但在這之前，我們不能幹等。”
他指著地圖上的華東區域：“華東的日軍，現在是驚弓之鳥，但還有相當實力。我們需要一場足夠分量的戰役，徹底打垮他們在華東的精氣神，同時向全世界，也向重慶、延安，還有東京，展示我們有能力，也有決心進行大規模攻堅作戰。這場戰役的勝利，將為我們後續的一切行動，包括可能的本土遠征，奠定最堅實的基礎。”
“目標？”雷諾問。
林曉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一個被反覆圈畫過的名字上。“南京。”
指揮部裡安靜了一瞬。收復首都，政治和軍事意義無可估量，但難度也可想而知。
“需要詳細計劃，也需要協調處那邊，至少爭取部分友軍的策應和牽制。”趙剛說。
“沒錯。”林曉點頭，“所以，這些關於關東軍和本土的情報，我們可以有選擇地透過協調處的情報組，分享給第三戰區和主要友軍代表。不用透露來源，只說是我部綜合偵察研判所得。重點強調日軍整體頹勢和資源枯竭，以鼓舞友軍士氣，也為我們籌劃大的攻勢營造氛圍。具體到南京的敵情，我們要組織最精銳的力量，進行抵近偵察和詳細偵查。”
他頓了一下，眼神銳利：“另外，以我的名義，給重慶發一份密電，概要彙報我們獲得的關於日軍整體困境的情報判斷，並再次強調，我軍已做好對華東日軍核心據點發動決定性打擊之準備，請求統帥部予以支援並協調相關方面配合。語氣要自信，有依據。”
這既是一次彙報，也是一次告知，更是一次姿態展示。林曉知道，在獲得這些關鍵情報後，行動的步伐必須加快。戰爭的天平正在急劇傾斜，他必須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時機，為“東方旅”，也為這個國家，在戰爭結束前的最後舞臺上，贏得一個足夠耀眼的位置。而南京，就是這塊舞臺的中心。情報的浪潮已經湧來，接下來，就該是行動的驚濤駭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