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山官邸的會面結束後,林曉並未立即離開重慶。按照行程,他還需要參加軍政部安排的一個形式上的“歐戰經驗交流會”,並與美軍駐華司令部的一些人員進行非正式接觸。然而,就在他準備離開招待所前往機場的前夜,一名侍從室的軍官匆匆趕來,低聲傳達口信:“委座請林將軍再去雲岫樓一趟,有要事相商,請單獨前往。”
這一次的召見,時間在晚上,地點仍是那間書房,但氣氛與白天的正式會談截然不同。書房裡只開了檯燈,光線昏黃,蔣介石沒有坐在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聽到林曉進來的腳步聲,他也沒有立刻轉身。
“委座。”林曉立正敬禮。
蔣介石緩緩轉過身,臉上沒有了白天的嚴厲,反而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和思慮。他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吧。這裡沒有外人,我們隨便聊聊。”
林曉依言坐下,心中警惕,不知這位校長葫蘆裡又賣甚麼藥。
“白天人多,有些話,不好講。”蔣介石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目光落在林曉臉上,“你在歐洲,跟美國人、英國人打交道多。依你看,這歐戰結束了,美英蘇,他們的心思,下一步會放在哪裡?”
問題很宏觀,也很敏感。林曉謹慎回答:“歐戰結束,盟國主要精力自然轉向遠東,全力對付日本。美英希望儘快結束戰爭,減少傷亡。蘇聯……根據雅爾塔協定,應該也會在對德作戰結束後三個月內對日宣戰。”
“對,日本。”蔣介石點點頭,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日本人已經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但怎麼個死法,甚麼時候死,這裡面的文章就大了。美國人想獨佔日本,蘇聯人想在東北分一杯羹,英國人想恢復在東南亞的殖民統治。我們中國呢?我們付出犧牲最大,可戰後,我們能得到甚麼?說話有沒有分量?”
他看向林曉,目光灼灼:“你的部隊,裝備好,打過硬仗,美國人看重你。這就是你的本錢,也是國家的本錢。好好用在華東,多打幾個勝仗,多收復一些失地,將來在和談桌上,我們的話語權就重一分。你要明白這個道理。”
“學生明白。”林曉用了“學生”這個更親近的稱呼,但語氣依舊平穩,“正因如此,學生認為,我部的運用,不應侷限於華東一隅,甚至不應侷限於中國戰場。”
“哦?”蔣介石眉梢微挑,“你是甚麼意思?”
林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但清晰有力:“校長,日本敗局已定,但其本土尚未遭受直接攻擊,軍國主義根基未除。盟軍,主要是美軍,必然計劃登陸日本本土,進行最後決戰。這是一場硬仗,傷亡預計會非常慘重。”
蔣介石的眼神銳利起來,緊緊盯著林曉。
“學生和‘東方旅’,經歷過北非、義大利、諾曼底、阿登、萊茵河以及柏林的城市攻堅作戰。我們熟悉兩棲登陸、空地協同、巷戰、對堅固築壘地域的進攻。這些經驗,正是登陸日本本土作戰所急需的。”林曉繼續說道,“與其讓我部在華東與已成困獸的日軍糾纏,不如主動向盟軍,特別是美軍太平洋戰區司令部提出,抽調‘東方旅’精銳,參與甚至協助主導對日本本土的關鍵性登陸作戰。”
書房裡一片寂靜,只能聽到窗外隱約的山風。蔣介石臉上的疲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審視。他靠在沙發背上,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你……你想去打日本本土?”
“是。”林曉回答得毫不猶豫,“這不僅是一場軍事行動,更是一個政治姿態。如果有一支成建制的中國軍隊,率先登上日本本土,參與攻克其首都或重要戰略要地,其象徵意義和歷史意義,將無比巨大。這將向全世界宣告,中國不僅是受害者,更是終結這場戰爭的積極參與者和勝利者,將在戰後秩序中獲得無可爭議的發言權。這比在國內戰場上收復十座城池的影響,都要深遠得多。”
蔣介石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站了起來,在昏黃的光線中踱步。這個提議太大膽,太出人意料,甚至有些……瘋狂。但仔細想來,其中的誘惑力又如此驚人。如果真能成功,那將是載入史冊的不世之功,將極大提升他個人和政府的威望,壓過一切國內的反對聲音。
“美國人會同意嗎?”他停下腳步,問出關鍵問題,“麥克阿瑟那個人,剛愎自用,胃口也大,他會允許一支中國軍隊去分享攻克日本本土的榮耀?”
“事在人為。”林曉也站了起來,“麥克阿瑟將軍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艱鉅任務。日軍在本土必然會進行瘋狂抵抗。‘東方旅’的作戰能力和經驗是實實在在的,可以減輕美軍的傷亡和壓力。我們可以提出,以‘志願部隊’或‘特別攻擊隊’的形式,配屬美軍作戰,接受美軍的戰役指揮,但在編制和內部指揮上保持獨立。這既能滿足美軍的需求,也能保住我們的主體性。關鍵在於,我們要主動提出,展現出強烈的意願和不可替代的價值。學生與艾森豪威爾將軍、巴頓將軍等美軍高層有些交情,可以透過他們進行遊說。國內,則需要校長您的支援和授權。”
蔣介石重新坐回沙發,陷入了長久的沉思。林曉也不催促,靜靜等待。這個提議,是他深思熟慮的結果。一方面,這確實是提升國家地位和個人影響力的絕佳機會;另一方面,他也需要為“東方旅”尋找一個更大的舞臺,一個能避開國內越來越複雜的政治漩渦,同時又能以最輝煌的方式結束這場戰爭、為戰後爭取主動的舞臺。參與攻克日本本土,無疑是終極選擇。
“風險太大了。”蔣介石終於開口,聲音乾澀,“跨海遠征,深入敵國腹地,面對的是絕望之敵。你的部隊再能打,也只有幾千人,投進去,萬一有個閃失……”
“軍人征戰,豈能畏險。”林曉正色道,“正因風險大,成功後的收益才巨大。而且,學生並非盲目衝動。我部擁有盟軍中一流的登陸裝備和城市戰經驗,只要運用得當,配合美軍強大的海空支援,完全可以在關鍵節點發揮奇效。即便不能擔當主攻,作為一支精銳的突擊力量,也能立下殊勳。”
他又補充道:“此舉也能向美國人進一步展示中國軍隊的現代化作戰能力和合作誠意,有利於戰後獲取更多的援助和支援。同時,”他看向蔣介石,“部隊遠征在外,也能免去許多國內的……無謂紛擾,專心為國立功。”
最後一句話,意味深長。蔣介石聽懂了。讓林曉這支他既想用又忌憚的部隊遠赴日本,既能創造巨大政治資本,又能暫時消除一個可能的不穩定因素,似乎是一舉兩得。
書房裡再次沉默。蔣介石的目光變幻不定,顯然內心在進行激烈的權衡。最終,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這件事,非同小可。我需要時間考慮,也需要徵求軍委會其他人的意見。你……先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美國人。等我的訊息。”
“是,學生明白。”林曉知道,蔣介石心動了。只要他心動,事情就成功了一半。
離開雲岫樓時,夜已深,山城的霧氣更濃了。林曉回頭望了一眼那棟隱在黑暗與燈光中的小樓,心中並無太多輕鬆。說服蔣介石只是第一步,更艱難的是說服美軍,以及未來那場註定慘烈的登陸戰本身。但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這不僅是為了“東方旅”的歸宿,更是為了在這個歷史的轉折點上,為這個多災多難的民族,爭取一個更有利的位置。東京灣,才是他心目中這場漫長戰爭的終極終點。而第一步,已經邁出。